第六十五章:暖阁问情
清晨,残雾未散。
太玄天宗主峰西侧,一座通体由万年青冈岩砌筑而成的巍峨古阁静静矗立在晨曦之中——宗门藏书阁。
与平日里人影憧憧的功法偏殿不同,藏书阁顶层由于常年封存着各色宗门初创时采办回来的凡俗典籍、杂记残卷与上古医经,平日里极少有弟子涉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绢特有的干燥霉味,一排排数人高的沉重书架在幽暗的光线下整齐排列,宛若一座由古籍筑就的寂静迷宫。
苏清璇一袭纤尘不染的纯白真传长袍,三千青丝以羊脂白玉簪严整挽起。她穿行在顶层最深处那一排从未被翻动过的阴暗书架之间,步履轻盈无声,修长如玉的指尖在那些布满微尘的泛黄书脊上慢慢滑过。
她今日来此,不是为了寻觅无上剑谱,亦非研读高深心法。
她昨夜几乎整宿未眠。
天亮之前,她早早起身,以极寒灵火将沾染了痕迹的被褥彻底化去,换上了一身崭新干净的素白衣袍。
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冰水冲洗双手,右手掌心里那一圈灼热、粗硬、暴突着虬龙青筋的实质触感,却如同被人用烙铁生生印在了皮肉神经的最深处一般,挥之不去,洗之不掉。
她需要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她虽然隐约知晓那是男女之间的本相,但她那颗习惯了严整逻辑的心智,迫切需要亲眼看到白纸黑字写下的确凿答案。
……
在最里侧一排落满灰尘的角落里,苏清璇的指尖停在了一本无名旧书之上。
书页发脆泛黄,线装已然有些松散,素麻布的封面上没有题写任何字迹。
苏清璇将古籍自架上抽下,轻轻吹去上头的浮尘,翻开了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记载着她这二十二年来从未涉足过的凡俗生理至理:
“男根者,阳之精也。其形有长短粗细之异,其质有刚柔坚软之殊……”
看到开篇第一句话,苏清璇那只捏着书页的素白玉手,便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清澈幽深的凤眸顺着墨字向下扫去:
“……长及四寸者谓之常,五寸以上者谓之丰……”
看到“五寸以上谓之丰”这七个字,苏清璇狭长冷艳的眼角,极不自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昨夜在床榻边沿握在手中的那一根尺寸,何止五寸?
昨夜她虽神思有些迟滞,但右手掌心的触觉记忆却清晰无比地告诉她:那是一根长及小臂、粗壮如儿臂、两只手合拢都几乎无法彻底握住的庞然大物!上面盘错暴突的青筋宛如树根的粗粝脉络,滚烫得如同刚从铁匠炉膛里抽出来的通红铁棍。
【书上说,五寸以上便已是罕见的丰硕……】
【那他身下长着的那根……又算是什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冒出来的瞬间,苏清璇两颊泛起一层滚烫的微红。
她猛地将书页合拢,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识海中甩出去。
然而顿了片刻,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翻开了下一页。
下一页的书纸上,赫然画着一幅简单的墨线图示。
图上一男一女正面相对,线条画得粗糙而直白,下方标注着一行工整的注解小字:
“阴阳交合之道,男纳女之牝户,精血交融,乃生人之始。”
苏清璇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那画面简陋到了极点——两条黑线代表身躯,一个圆圈代表结合之处。
然而,看着那狭窄的结合之所,苏清璇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将那些粗糙的线条,替换成了昨夜亲眼目睹的那一根粗黑庞大、暴突着青筋的狰狞之物。
【如果……书中所画的这般小巧才是寻常男女交合的常态……】
【那昨夜我握着的那般庞然大物……真的能……放得进女子的身子里去吗?】
【若是当真强行塞进去……岂非要将皮肉经络生生撑裂撕碎?】
“啪。”
苏清璇再也看不下去,一把将书册紧紧合上!
心脏在胸膛里疯狂狂跳,两颊烫得如同一团烈火。她扶着书架,在昏暗的光线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将那本书放回原处,伸手拿起了旁边另一本稍厚些的医家残卷。
……
这一本翻开,入目的赫然是几幅详尽的女性脏腑解剖图谱。
女性的身体被剖开,标注着任督二脉与气血脏腑的走向,下腹深处画着一只蜷缩微小的婴孩轮廓。
苏清璇只扫了一眼便迅速翻过,心底不可遏制地联想起了昨夜自己小腹深处那一团温热、酸胀、下坠的空虚感。
她翻回前几页,只见泛黄的纸页上赫然写着:
“女子情动之时,阴门自开,玉露润泽,乃纳阳之始也。”
情动之时,玉露润泽……
苏清璇翻书的玉指猛地顿在了半空中。
昨夜在那场极致的燥热折磨之下,她在被窝深处抚弄自己之时,身体深处确实泛起了无法自控的潮涌与湿热。
【那算……情动吗?】
苏清璇在识海深处茫然自问。
【我明明并不喜爱那个老汉,甚至理智上觉得难堪作呕……为何肉身却会生出那等‘情动’的反应?】
她一时间根本分不清这究竟是凡胎肉身的本能背叛,还是自己当真动了凡心。
苏清璇背靠着书架,在冰凉平整的木地板上缓缓坐了下来,月白色的裙摆铺展在身侧。
她将第三本稍显厚重的图册抽了出来。
这一本画得比前两本精细了数倍,墨笔勾勒出一对男女缠绕拥抱的轮廓,线条柔和优美,神态亲密,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苏清璇看着那些交叠的人体线条,原本清冷的理智再次被彻底瓦解,她发现自己竟然在下意识地辨别——那些图谱里男女交叠的姿态究竟有什么规律,里面收录了多少种不同的缠绕方式。
看着看着,苏清璇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收紧了大腿两侧的肌肉。
因为小腹深处,竟然又隐隐泛起了一丝让她坐立不安的微弱酸麻感。
她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赶时间,像是在极力证明自己只是在粗略翻阅,看完了便能将书放回去,假装自己从未踏入过这间偏僻的藏书阁。
……
看完第三本,苏清璇站起身来,将书册塞回书架。
此时的她,两颊滚烫如火,掌心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正准备转身离去,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书架最高层的一处死角里,斜斜塞着一本连封面都没有印字的薄薄册子,看上去像是早年某位长老随意塞在那里的。
苏清璇犹豫了一下,踮起脚尖,将那本薄册抽了下来。
翻开第一页的瞬间,苏清璇整个人便彻底后悔了。
那是一幅完整无缺、细致到了极点的双修秘图——
图上的女子完全仰躺着,修长的双腿大敞分开,男子双膝跪在她两腿之间,身躯紧紧相贴。线条虽然依旧是墨线,但男女交合结合处的一切细节都画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甚至连男子那处硬挺狰狞的轮廓都细致地勾勒了出来!
苏清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同被烈火狠狠烫到了手指一般,“啪”的一声将薄册死死合上!
她靠在书架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左右环顾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幽暗走道,苏清璇像是做贼心虚一般,飞快地将那本薄册原原本本地塞回了最高处的死角,随后提起白袍长裙,头也不回、仓皇逃也似地快步冲出了藏书阁大门!
而此时此刻,问雪峰半山腰,悬崖练功平坪之上。
秋阳高照,山风猎猎。
平坪中央,顾怀安一身天青流云道袍,手持新赐的【青渊流云剑】,已然将一套基础归元剑路行云流水般拆解到了第三遍。
而在他对面,姜月皎手按【流光剑】,一开始还能聚精会神地跟着出剑喂招,然而越到后半段,少女的目光却越发不受控制地走起神来。
视线穿透了流转的剑气,姜月皎定定地看着顾怀安出剑时那下颌收紧的坚毅轮廓。
青年的侧颜线条干净斯文,自耳后一路顺滑延伸至脖颈处微微起伏的喉结。山风吹拂而过,将顾怀安额前几缕细碎的发丝轻轻吹乱,顾怀安在收剑的间隙,极其自然地抬手将碎发拨至耳后。
那动作并不刻意,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读书练武时的随性,却让站在对面的姜月皎,直勾勾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月皎师妹?”
顾怀安收住剑势,侧过头来看向她,有些疑惑地开口唤了一声:
“你没事吧?”
姜月皎浑身猛地一颤,骤然回过神来!
她这才惊觉自己手中的流光剑不知何时已然垂落在了身侧。少女连忙飞快地眨了眨大眼睛,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一般,有些慌乱地干笑道:
“……啊?没事没事!我……我刚才走神了,抱歉啊顾师兄。”
顾怀安将长剑还入鞘中,走到平坪边缘,语气平缓沉稳道:
“你这几日练剑好像总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因为苏师姐不在,你一个人练得太猛,筋骨没歇过来?”
姜月皎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前的碎石,脚尖踢了踢地面,小声道:
“可能是吧……不碍事的。”
顾怀安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温和道:
“那今日便练到此处吧,莫要逞强伤了筋骨。”
“嗯。”
姜月皎应了一声,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水囊大口喝了一口凉水。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又悄悄瞟了一下顾怀安斯文端正的侧脸,随后又触电般飞快地收了回来。
她将流光剑负回背脊之上,整了整道袍:
“走吧,时辰差不多了,去灵膳堂吃饭。”
姜月皎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比平日里快了许多。
顾怀安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处,一如既往地安静沉稳。
走着走着,姜月皎放慢了一丝脚步,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顾师兄,你说……苏师姐后背的伤,到底好得怎么样了?怎么今天一整天都没见着她人影?”
顾怀安看着主峰的方向,温声答道:
“应该快好了吧。师姐修为通玄,这几日没来平坪,多半是在别院中静养温养气血。”
姜月皎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她走在山道上,心里想的却全然不是宗门剑法,而是方才平坪之上,那个青衫少年在风中低头拨开额前碎发的干净瞬间。
少女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把那一抹不该有的杂念从脑海中彻底甩出去。
……
而此时此刻,主峰凌雪殿后殿,清修暖阁之内。
檀香袅袅,数盏散发着温润白光的避尘明珠将屋内照映得一片清雅静谧。
素璇真尊一袭月白仙裙,正斜倚在窗前的软榻上翻阅着道门书卷。
“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见苏清璇推门而入,素璇真尊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微笑着开口询问道:
“清璇?今日怎有空来后殿?没去平坪督导月皎和怀安练功么?”
站在门前的苏清璇,一身素白仙袍,然而那藏在袖中的素白双手却死死绞着衣角。
她站在门前,眼神有些躲闪,犹豫了许久,方才低低开口道:
“师尊……弟子心中有些困惑,特来向师尊请教。”
看着爱徒那泛着微红的面颊与吞吞吐吐的神情,素璇真尊凤眸微挑,招了招手:
“进来说吧。”
苏清璇依言走上前去,在素璇真尊面前的软玉绣墩上端庄坐下。
她低垂着眼帘,双手放在膝头,指尖互相绞在一起,斟酌了很久很久,才鼓足了全部的勇气,用极低微的声音开口道:
“弟子近来……打坐入定之时,总是心神不宁。体内的真气明明顺畅充盈,但丹田下方……却总有一股古怪的气血堵在那里,无论如何运转道诀都无法彻底平复。”
苏清璇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弟子方才去藏书阁翻阅了一些古籍……隐约觉得,这股气血异动……似乎与男女之事有关。弟子心中不解……修道之人本该清心寡欲,为何体内……亦会为这等凡俗之事所扰?”
……
听到爱徒这番吞吞吐吐的隐秘求教,素璇真尊沉默了片刻。
她缓缓将手中的道卷搁在身侧的玉案之上,深邃温和的凤眸注视着眼前这位容颜绝世的弟子,语气平静得宛如在闲话家常:
“清璇,你今年多大了?”
苏清璇微微一怔,低声回道:“回师尊,整整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
素璇真尊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如春水:
“二十二岁,在凡俗世间正是气血最充盈、生机最旺盛的年岁。男女交泰、阴阳相合,本就是天地运转的大道至理,与山间落雨、九天刮风没有任何分别。”
素璇真尊凝视着她:
“你修的虽然是极寒剑道,但你这具身躯流淌的依然是凡人的血脉,拥有凡人的五感七情与肉身机能。肉身生出这等反应,绝非你的过错,更算不得什么道心不坚。”
苏清璇低着头,喃喃道:“可是弟子自幼以为……修道之人理当绝情绝欲……”
素璇真尊轻轻摇了摇头,淡然笑道:
“那你听说过‘阴阳采补’这个词没有?”
苏清璇抬眸:“听过。弟子从前以为……那是邪魔外道所行的下作手段……”
“那不全是邪魔外道。”
素璇真尊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悠悠道来:
“天地分阴阳,人分男女。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修道的长生路上,肉身生出欲望是天理常情。克制它也好、疏导它也罢,皆是你自己的道心选择。若有一日,你当真遇上了让你动心动情的人……那亦是天地阴阳的必然造化。”
苏清璇紧抿着薄唇,没有接话,袖中的指尖攥得更紧了。
素璇真尊放下茶盏,看着爱徒紧绷的神色,凤眸深处浮现出一抹极其悠远的追忆,忽然轻声开口道:
“其实……为师年轻那会儿,也曾与别人好过。”
听到这句话,苏清璇猛地抬起头来,满脸写满了无法置信的巨大震撼!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名震天下、高高在上的冰清玉洁峰主,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素璇真尊看着爱徒震惊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怎么?在你眼里,为师自生下来起就该是一块没有七情六欲的顽石?”
素璇真尊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苍茫云海,眼神深邃而辽远:
“三百年前,为师尚在凡尘南疆游历之时,曾遇到过一个人。他只是个凡俗深山里的猎户,不会半点仙家法术,甚至连字都不认得几个。”
素璇真尊语气淡然无波:
“我们在一起朝夕相处了整整三年。后来他寿元耗尽老死了,我便独自一人御剑回了仙山。”
苏清璇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素璇真尊转过头来,凝视着苏清璇那双动摇的清澈眼眸,语气里没有悲伤,唯有一种看透岁月红尘的大彻大悟:
“清璇,师徒一场,为师今日只想送你一句话——”
素璇真尊一字一句,重重落在大殿之中:
“有欲望不可耻。可耻的是做了却不敢认,想要却不敢要。”
说到此处,素璇真尊身子微微前倾,凤眸中带着一抹洞悉一切的长辈笑意,冷不丁地打趣问道:
“你今日这般心神不宁……该不会是……同怀安那孩子之间生出了什么吧?”
……
唰!!
“怀安”两个字一出,苏清璇整张面颊瞬间涨得通红,宛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从绣墩上站起身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没有!绝对没有!弟子……弟子只是想弄清楚经卷上的道理罢了!!”
看着爱徒这副慌乱失措的罕见小女儿情态,素璇真尊哑然失笑,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不过是随口问问,你急成这般模样做什么。”
苏清璇再也无法在暖阁内多待片刻,连忙躬身行礼告退,提着白袍长裙,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冲出了凌雪殿大门。
……
步出大殿之时,暮色已然彻底退去,浓稠深沉的夜幕笼罩了整座问雪峰。
苏清璇独自一人伫立在凌雪殿前长长的汉白玉台阶之上。
深秋刺骨的极寒山风夹杂着冰冷的霜雪迎面吹来,狠狠拍打在她滚烫的面颊之上,终于让那一层灼热的体温缓缓冷却了几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收拢了身上的纯白仙袍,仰头望着漫天清冷的寒星。
脑海深处,不由自主地再次回荡起了师尊最后那一记振聋发聩的话语——
【“可耻的是做了却不敢认,想要却不敢要……”】
苏清璇缓缓垂下长长的眼睫,清澈幽深的凤眸隐入黑暗之中。
她确实不敢认。
至少现在……她绝不敢承认自己早已深陷在那片见不得光的泥淖深渊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