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咔哒”一声轻响,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把韦知礼从呆滞中惊醒。他猛地抬头,还没来得及起身,房门就被从外面用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韦知礼愣了两秒才认出来,那是佳妮。
但她和他记忆里、和打印纸上那个浓妆艳抹跳着热舞的女孩完全不一样。她没化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苍白,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下身是普通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点的帆布鞋。她背上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
最让韦知礼心惊的是她的眼神。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不屑和傲气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恐,像是受惊的动物。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确认只有父亲一个人后,立刻反手把门关上,还“咔嚓”一声拧上了保险锁。
“爸……爸……”
佳妮的声音在抖。她几步冲到韦知礼面前,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双手死死抓住父亲粗糙的工装袖口,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我……我闯大祸了……爸……救救我……救救我……”
韦知礼整个人都懵了。他下意识地扶住女儿颤抖的肩膀,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陌生的汗味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佳妮……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广东……”
“广东待不下去了!”
佳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在她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我……我帮人带了点东西……从云南……到成都……他们说……就是一些土特产……给的钱特别多……一趟……一趟五千块……”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我……我想着就一次……赚了钱就收手……在成都那个宾馆……警察……警察突然来查房……他们把东西……把东西搜出来了……是……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抓着父亲的袖子,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是白粉……好大一包……他们……他们抓了同房间的另一个人……我当时……我当时在厕所……听到动静……从窗户……从二楼窗户跳下去的……摔了一跤……脚崴了……我不敢去医院……一路……一路逃回来的……”
韦知礼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听懂了“帮人带东西”、“警察抓人”、“从窗户跳下去逃回来”。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用力晃了晃头,双手抓住女儿的肩膀,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
“你……你贩毒?!!!”
佳妮被他吼得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拼命摇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毒品……他们跟我说是土特产……包装得严严实实的……我……我就想着赚点快钱……爸……爸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她说着说着,身体软了下去,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们肯定在找我……警察肯定在找我……我手机落在宾馆房间里了……他们一查监控就知道有人跳窗……那个被抓的人肯定会把我供出来……爸……我会被抓去坐牢的……会枪毙的……我不想死……我不想坐牢……”
韦知礼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他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为女儿可能被什么摄影工作室骗了而担心,还在盘算着要取五千块钱请尤律师帮忙。现在,女儿突然出现在眼前,告诉他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她涉嫌贩毒,被警察追查,逃回了家。
贩毒。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他在工地上听工友闲聊时说过,隔壁村有个人贩毒被抓,判了无期。还有人说,毒品这东西沾上就是死路一条。
他女儿……他唯一的女儿……怎么会和这种事扯上关系?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佳妮压抑的哭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施工噪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韦知礼慢慢蹲下身,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手掌碰到她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身体时,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别……别哭了。”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先……先起来。把事情……从头到尾,慢慢说清楚。”
佳妮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父亲那张黝黑苍老的脸。她从父亲眼里看到了震惊、恐惧、茫然,但也看到了一丝努力维持的镇定。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点点头,在父亲的搀扶下,踉跄着坐到沙发上。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浸湿了运动外套的领口。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嘴,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从她在直播平台上认识一个自称“王哥”的网友开始。王哥说她身材好,可以介绍她去拍一些高端杂志的模特照,报酬丰厚。她加了对方微信,对方很热情,经常给她发红包,还送了她几件名牌衣服。后来王哥说有个“轻松赚快钱”的机会,帮忙从云南带点“土特产”到成都,一趟五千块,包路费住宿。她一开始犹豫,但王哥说“就是些普洱茶和药材,包装好了,你当普通行李就行”,还发来了几张所谓的“土特产”包装照片。她看着照片里那些精美的礼盒,又想着五千块几乎是她直播一个月才能赚到的钱,心动了。
她坐飞机去了昆明,在机场附近的一个小旅馆见到了“王哥”派来接头的人,一个叁十多岁、看起来很普通的男人。男人把一个大行李箱交给她,说里面就是“土特产”,跟她一起带着来到成都某宾馆,会有人来接货。她没多想,就上了去成都的大巴。
在成都那个宾馆住了两天,接货的人一直没来。第叁天晚上,她刚洗完澡,就听到外面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她透过猫眼一看,是警察。隔壁房间的门被踹开了,里面传来叫喊声。她吓得魂飞魄散,想起行李箱还放在床底下,可已经来不及了。警察开始敲她的房门,她听到隔壁那个接头的男人被抓的喊叫声。情急之下,她回床边抓起双肩包,拉开卫生间的窗户,二楼不算高,下面是草坪。她一咬牙跳了下去,脚踝传来剧痛,但她不敢停,一瘸一拐地跑出宾馆后巷。
她不敢去医院,也不敢坐需要身份证的长途车。她一路靠打黑车、拼顺风车,换了好几回,不敢停留太久。手机一直关着,用现金,怕被定位。就这样辗转了几天,今天才终于回到南宁。
“……那个装东西的行李箱,我留在宾馆了……不敢带回来……”
佳妮说完,整个人瘫在沙发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吓人:
“爸……我……我是不是完蛋了?”
韦知礼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的手指紧紧抠着沙发边缘,指节泛白。女儿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
“那个……那个尤律师……他刚才……刚才来过。”
佳妮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大:
“律师?什么律师?爸你报警了?!”
“没有!没有报警!”
韦知礼连忙摆手,语速因为紧张而加快:
“是……是我认识的一个律师朋友。他……他今天来,是说……说你做直播,可能被人盯上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惊恐的表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他说他在广东有熟人……可以帮忙查……”
佳妮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声音带着绝望:
“没用的……爸……这不是小事……这是贩毒……是刑事犯罪……警察已经在查了……那个被抓的人肯定会把我供出来……我……我跑不掉的……”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除非……除非我们能找到那个‘王哥’……证明我是被利用的……我不知道箱子里是毒品……”
韦知礼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虽然转得很慢,很艰难。他想起尤喜临走前说的话——“我也可以亲自去广东一趟”。
“也许……也许尤律师能帮忙?”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女儿听:
“他……他认识很多人……公检法都有人……也许……也许能想办法……”
佳妮猛地抓住父亲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的皮肤里:
“爸!求你了!求求你去找那个律师!多少钱都行!我……我卡里还有两万多……是我直播攒的……都给他!只要他能帮我……我不想坐牢……我不想……”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哭声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韦知礼看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他用力点点头,粗糙的大手反握住女儿冰凉的手:
“别怕……爸在……爸想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缺了口的玻璃杯前,倒了一杯凉白开,递给女儿:
“先……先喝口水。你……你在这里等着,哪也别去。我……我现在就去银行取钱,然后……然后去找尤律师。”
佳妮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溅在她牛仔裤上。她仰头把水灌下去,呛得咳嗽了几声,眼泪混着水一起流下来。
韦知礼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那是他藏存折和现金的地方。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两本存折,和一些零散的现金。他拿起那本写着“建房款”的存折,手指在上面摩挲着。
两万二。
这是他攒了五年的钱。
他咬了咬牙,把存折塞进工装裤的口袋里,又从零钱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佳妮:
“你……你饿了吧?楼下有个小卖部,去买点什么吃。记住,别乱跑,就待在屋里。”
佳妮接过钱,用力点头,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韦知礼最后看了女儿一眼,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下楼的,破旧的军胶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尤律师,求他帮忙,救女儿。
哪怕要花光所有积蓄。
哪怕要欠一辈子的人情。
他不能让女儿坐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