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叁章
韦知礼几乎是跑着穿过老旧小区的院子。午后的阳光很刺眼,照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晃得他眼睛发花。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女儿哭诉的那些话——毒品、警察查房、跳窗逃跑。
他跑到小区门口,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尤喜住在哪儿,也不知道他律师事务所的具体地址。上次工地纠纷,是尤喜主动找上门的,只留了个手机号。
韦知礼喘着粗气,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那个花两百块买的二手翻盖手机,笨拙地翻开盖子,找到“尤律师”,手指颤抖着按下拨号键。
“嘟——嘟——”
等待音每响一声,他的心就往上提一分。他站在路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工装裤侧缝。
就在他以为要自动挂断时,电话接通了。
“喂?老韦?”
尤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背景里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尤、尤律师!”韦知礼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是我,韦知礼。你现在在哪儿?我有急事找你,特别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尤喜的声音依旧平稳:“我在回市区的路上。什么事这么急?是关于佳妮的吗?”
“是!是佳妮的事!”韦知礼神色紧张,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她回来了!刚回来!出了大事!尤律师,求你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们!”
那边传来汽车靠边的声音。片刻后,尤喜的语气严肃了几分:“老韦,你别急,慢慢说。佳妮出什么事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家楼下小区门口。佳妮在家里,她不敢出门……”
韦知礼语无伦次地把女儿说的事概括了一遍。虽然颠叁倒四,但关键信息——帮人运东西、在成都宾馆被查、跳窗逃跑、东西是毒品——都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她说那是毒品……警察在找她……她会被抓去坐牢……会枪毙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电话那头是长时间的沉默。
韦知礼握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尤喜的声音传来,低沉而严肃:“老韦,这事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
他顿了顿:“你先回家陪着佳妮,哪也别让她去。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记住,在我到之前,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也不要让佳妮联系任何人。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等你!求你快点来……”
电话挂断了。
韦知礼握着手机愣了几秒,才猛地转身往回跑。上楼时手抖得厉害,插了四次才把钥匙插进锁眼。
佳妮还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爸……怎么样?”
“尤律师……他等会儿就来。”韦知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他说让我们在家等着,哪也别去,也别联系任何人。”
佳妮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她咬着嘴唇,声音很小:“爸……律师能管用吗?这可是……贩毒……”
韦知礼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出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父女俩沉默地坐着。房间里只有老旧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的工地噪声。
时间过得很慢。
韦知礼的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女儿小时候的样子,一会儿是“贩毒”“坐牢”“枪毙”,一会儿又是尤喜那张斯文的脸。
四十分钟后,门外传来有节奏的两声敲门。
韦知礼冲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尤喜,还是那身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急忙打开门。
尤喜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沙发上的佳妮身上。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扫过她宽大的运动外套、牛仔裤和沾满泥点的帆布鞋,最后落在她脚边的黑色双肩包上。
“尤律师……”韦知礼关上门,声音带着哀求,“求你……救救我女儿……”
尤喜没说话。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慢慢擦着镜片。
这个动作让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佳妮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双手紧紧攥着外套下摆。
尤喜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佳妮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佳妮是吧?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尤喜,刑事律师。现在,我需要你把刚才跟你父亲说的事,原原本本再跟我说一遍。不要隐瞒任何细节——时间、地点、接触过的人、对方的长相、说过的话、给过的东西、所有联系方式。”
佳妮看了一眼父亲。韦知礼用力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这一次说得比刚才更详细,也更有条理。从认识“王哥”,到昆明接货,到成都宾馆,再到跳窗逃跑、一路靠黑车和顺风车逃回家。尤喜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她说完,尤喜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说出的话却让父女俩的心沉到了谷底:
“根据你的描述,你涉嫌运输毒品的事实基本成立。从云南到成都,数量如果像你说的‘好大一包’,很可能已经触及死刑的量刑标准。”
佳妮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韦知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尤律师!她不知道那是毒品!她是被骗的!”
“法律上,‘不知情’很难作为完全脱罪的理由。”尤喜打断他,语气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尤其是这种跨省运输的案子,对方给了报酬,你又是自愿前往,警方会默认你知情。除非你能拿出强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完全被蒙在鼓里,并且受到胁迫。从目前的情况看,难度极大。”
他顿了顿,看着佳妮那张写满绝望的脸:
“而且你现在是逃犯。从宾馆跳窗逃跑,会被认定为‘畏罪潜逃’,情节加重。”
佳妮终于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那我是不是死定了……爸……我不想死……”
韦知礼跪在地上,双手抓住尤喜的裤脚,老泪纵横:“尤律师!你认识那么多人!你肯定有办法!多少钱都行!我把房子卖了!求你救救我女儿!”
尤喜看着跪在面前哭得浑身颤抖的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沙发上哭得几乎虚脱的女孩。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韦知礼几乎要彻底绝望的时候,才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
“常规的路……几乎走不通。自首、辩称不知情、找所谓的‘王哥’对质……在现有证据下,成功的希望都很渺茫。”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在佳妮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到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再到运动外套下隐约的曲线。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他收回视线,看向韦知礼,语气变得缓慢而清晰:
“但办法……不是完全没有。”
韦知礼猛地抬头:“什么办法?!”
“根据《刑法》,犯罪的时候不满十八周岁的人,和审判的时候怀孕的妇女,不适用死刑。”
韦知礼愣住了。
尤喜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如果佳妮在审判的时候被确认怀孕,那么即使罪名成立,也不会被判死刑。最坏是无期徒刑,但至少……命能保住。”
佳妮的哭声停住了。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尤喜,脸上写满茫然。
韦知礼也呆住了。他跪在地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审判的时候怀孕的妇女,不适用死刑。
怀孕……让女儿怀孕?
佳妮才二十二岁。
尤喜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目前唯一能确定保住她性命的法律途径。但有两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时间。从被列为嫌疑人,到跨省追查、批捕、起诉、开庭,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她必须在开庭前确认怀孕,并且这个事实要能被法院采信。”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人选。让她怀孕的人必须可靠,不会事后出卖她,也不会再惹出别的麻烦。而且,必须尽快。”
他说完,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在父女俩之间缓缓移动,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
“老韦,佳妮,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你们……考虑一下。”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韦知礼还跪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佳妮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了血色,眼神空洞。她看着尤喜,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父亲,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尤喜也不催促。他安静地等待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金黄色的光线透过蒙尘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光柱里,灰尘在缓慢地飞舞。
韦知礼的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他看了看沙发上眼神空洞的女儿,最后看向尤喜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怀孕……”
他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干涩。
尤喜微微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这是目前唯一还能抓住的法律空间。老韦,我知道这对你们很难接受,但现实就是这样——要么想办法让她在审判前怀孕,保住命;要么……”
他没说下去,意思已经很明白。
佳妮的身体微微发抖。她抬起头,泪眼看着父亲,嘴唇哆嗦着:
“爸……我……”
韦知礼从地上慢慢爬起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他却顾不上。他走到女儿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眼睛通红,声音却发虚:
“佳妮……你……你想活吗?”
佳妮愣愣地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想……我想活……”
韦知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转头看向尤喜,像在求救:
“尤律师……那……那该怎么办?她现在……不能待在南宁……”
尤喜推了推眼镜:
“回乡下。老家房子还在吧?那里人少,消息慢,警方短时间不容易查到。时间窗口大概有叁到四个月,足够……准备。”
韦知礼用力点了点头,像抓住一根稻草:
“对……对,回老家。我侄子小侗在那儿住。小侗比佳妮大两岁,从小一起长大,人……人还靠得住。”
他说话时目光游移,显然自己也没想清楚具体怎么操作,只是把尤喜的话重复了一遍。
尤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的私人号码。有事随时打。到了乡下,让佳妮用小侗的电话联系你,她自己的手机别再用了。”
韦知礼颤抖着接过名片。
尤喜的目光在佳妮身上停留了片刻,语气放得很慢:
“怀孕的事……宜早不宜迟。时间不等人。”
他说完,拎起公文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韦知礼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佳妮低着头,眼神空洞。
尤喜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