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霜雪覆阶。

　　不知不觉间，整整一个月的光阴，便在这片万古不化的孤寒冰峰之上悄然流逝。

　　后院偏僻简陋的柴房之内，光线一如既往地昏暗阴冷。

　　“咔哒，咔嚓。”

　　伴随着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有力的骨骼摩擦轻响，柴草铺旁的泥土地上，一道佝偻干瘦的身影正极其缓慢、极其吃力地向上撑起。

　　莫枯两只布满粗厚老茧的双手死死按在冰凉粗糙的土墙之上，浑身干瘪的筋肉紧绷。虽然双腿依旧有些发软发颤，额头上也因发力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一个月前那样撕心裂肺地痛呼瘫倒。

　　在每日那一小碗极度稀释的仙家灵药与热白粥的温润调养之下，他体内那些曾经被砸成肉泥、碎裂断折了十几处的凡人骨骼，竟然真的在这短短一个月内，奇迹般地生肌接骨、愈合了大半！

　　莫枯扶着墙壁，缓缓挪动着脚步，在狭窄潮湿的柴房内一步一步地来回踱着步子。

　　“吱呀——”

　　就在这时，柴房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啪。”

　　一只盛着两只杂粮馒头与大半碗热米粥的粗瓷大木盘，被极为熟练、甚至略带一丝粗暴地重重搁在了门槛之内。

　　站在门外的巧儿甚至连半步都没有跨进屋内。她一手用丝帕紧紧捂着自己的口鼻，一双清澈的杏眼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往柴房里多扫一下。

　　放下饭食，巧儿便像完成了某种极度厌恶的苦差事一般，干脆利落地收回手，反手将柴门重重合拢并扣上铁锁，随后那急促轻快的脚步声便迅速穿过回廊，跑得无影无踪。

　　从始至终，没有半句多余的问候，更没有哪怕一丝好脸色。

　　整整一个月来，天天如此。

　　柴房内，莫枯停下了脚步。

　　看着门槛边那一碗尚在冒着热气的白粥与两只硬馒头，他那张满是深沟皱纹的焦黄老脸上，神情平静得没有泛起哪怕半点波澜，甚至连一丝受辱的恼怒都未曾流露。

　　他早已习惯了被人这般对待。

　　或者说，在他这荒唐苟活了整整五十年的漫长岁月里，来自他人的鄙夷、嫌弃、白眼与唾沫，本就是他生命中唯一熟悉的滋味。

　　莫枯缓缓弯下佝偻的腰，端起地上的大木盘，重新坐回到了干草堆上。

　　他伸出脏兮兮的枯瘦手指，掰下一块略显干硬的杂粮馒头，塞进满是黄黑残牙的嘴里，就着温热的米粥，大口大口、极其用力地咀嚼吞咽着。

　　感受着腹中传来的饱胀感，莫枯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浑浊眼珠微微转动，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极其遥远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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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莫枯这一辈子，生来就是扎根在凡尘最深处的烂泥鳅。

　　无父无母，生在灾年，记事起便是在市井巷陌间同野狗抢食残羹冷饭。

　　他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善茬。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上活下去，他从小就胆大妄为、无所不用其极——偷鸡摸狗、拔门锁顺钱袋、在赌坊外放哨、在暗巷里给仇家下绊子……只要能换来一口饱饭，任何下作肮脏的勾当他都干过。

　　年岁渐长之后，身上的气力大不如前，市井里的地痞流氓也换了一茬又一茬。莫枯深知再靠偷摸过活迟早要横死街头，于是便咬着牙，花光了前半生积攒下来的所有碎银铜板，托尽了底层能攀上的所有门路与关系，千难万难地挤进了凡俗大户“赵府”的高墙之内，谋得了一份劈柴挑水、倒夜香洗马桶的粗使老杂役差事。

　　在豪门大宅里当差，只要低眉顺眼、手脚勤快，虽说免不了挨管事家丁的责骂，但好歹能混上一日三餐的温饱，有一处遮风挡雨的柴草棚子。

　　可偏偏，他那颗贪婪而色胆包天的心，却从来未曾真正老实过。

　　手里有了饱饭吃，身上的力气足了，那些被压抑在骨髓深处的龌龊念头便如毒草般疯狂滋生。

　　在赵府的前几年，他借着倒夜香、送热水的便利，暗地里不知用下作的言语和偷摸来的廉价脂粉，在柴房后巷里勾搭了多少个耐不住寂寞的粗使丫鬟与寡妇厨娘。

　　但凡俗那些粗笨女人的滋味，很快便无法满足莫枯那日益膨胀的欲望。

　　他那双浑浊发黄的贼眼，渐渐盯上了深宅大院内院里那些锦衣玉食、平日里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的尊贵妇人们。

　　三年前的一天夜里，莫枯借着修缮后院下水石缝的机会，竟大着胆子在柴房底下的石墙处暗中凿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窥孔。那一处窥孔，正好不偏不倚地正对着赵府二少夫人平日沐浴更衣的暖阁屏风！

　　整整三年间，不知有多少个万籁俱寂的深夜，莫枯像一条毒蛇般死死趴在阴冷潮湿的柴房泥地里，屏住呼吸，借着那一孔微光，肆无忌惮地窥视着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少夫人褪去华服后的冰肌玉体。

　　不仅如此，他的胆子更是越滚越大。

　　直到半个月前，赵府大夫人将贴身换洗的锦缎亵衣与大红肚兜晾晒在后院暖阁的回廊之下。借着送柴火的空档，色迷心窍的莫枯竟神不知鬼不觉地顺手牵羊，将那几件散发着妇人幽香的贴身丝绸死死塞进了怀里，藏进了自己的破烂柴草铺底下。

　　每一个深夜，他都将那些本该属于深闺贵妇的贴身之物掏出来，放在鼻尖疯狂嗅闻、抚摸亵玩，以此填补他心底那深不见底的阴暗贪念。

　　然而，天网恢恢。

　　大夫人发现贴身之物失窃，震怒之下命管事与家丁严搜全府上下。

　　那几件被莫枯弄得满是脏污印子的丝绸肚兜，终究还是从他那堆破烂柴草底下被当场搜了出来！

　　大夫人恶心得当场吐了数回，赵府老爷更是雷霆大怒，直接将他绑在马厩前用皮鞭浸盐水狠狠抽了半日，随后更是命四个凶悍的家丁将他拖进荒山野岭，打算将他周身骨骼尽数砸碎、活活打死喂给深山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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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

　　柴草堆上，莫枯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肚，干瘪焦黑的唇角，极其诡异地向上扯出了一抹无声而老辣的冷笑。

　　【下作？不老实？】

　　【嘿……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那些官老爷少爷们生来便能锦衣玉食、坐拥三妻四妾，凭什么老子连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能占一分便宜便是一分，只要能快活、只要能活着，手段有多脏又算得了什么？】

　　莫枯靠在土墙上，抬手摸了摸自己那早已愈合得七七八八的胸膛，眼神深处的阴鸷与贪婪变得愈发炽烈。

　　他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那些丑事。

　　若不是因为那场毒打、若不是因为被扔在那荒山野岭之中，他这辈子又怎么可能撞上这等白日飞升般的泼天机缘？

　　视线再次透过破烂的窗缝，投向了前院主卧的方向。

　　脑海深处，那位太玄天宗的关门首席、宛若九天神女一般的苏清璇，那一袭不染尘埃的纯白身影，再次清晰无比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苏清璇……】

　　莫枯浑浊的眼缝微微眯起，舌头轻轻舔了舔干裂的下唇：

　　【赵府里那些凡俗的少夫人、大夫人，跟这位高高在上的剑仙一比，简直就像泥坑里的老母鸡同天上的神鸟一般……】

　　【老子如今身子骨已经大好，但这仙山……老子绝不能就这么轻易被赶下去。】

　　【若是能留在这片仙境里，若是能长长久久地留在那位天仙大美人的身边……】

　　深沉老辣的算计在心底飞速盘算推演，莫枯像一只潜伏在阴影中的恶犬，极具耐心地蛰伏在柴草之中，等待着命运转折的下一次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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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夜色如水。

　　问雪峰的漫天风雪在夜幕降临之后渐渐停歇，清冷的月光洒在雪霁别院的琉璃瓦上，泛起阵阵幽蓝的光晕。

　　别院前院，主卧偏厅的净房之内。

　　此处地面由温润的暖玉石板铺就，屋顶镶嵌着数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月光石。正中央摆放着一座由整块万年沉香木雕琢而成的大浴桶，桶内盛满了引自问雪峰后山的“暖玉灵泉水”。

　　灵泉温热，腾腾升起的白色水雾将整个净房笼罩得如梦如幻。水面之上，漂浮着数朵晶莹剔透、散发着沁人冷香的“雪魄幽莲”花瓣。

　　苏清璇静静地浸在温热的灵泉水池之中。

　　水雾缭绕之间，她那张冷艳绝伦的精致面庞上微闭着双眸，长长的睫毛在水汽的浸润下挂着细小晶莹的露珠，原本清冷孤绝的神情在温水的包裹下，隐隐透出一丝难得的放松与舒缓。

　　而在浴桶的边缘，墨巧（巧儿）正挽着袖子，手里握着一只青玉长勺，正小心翼翼地自旁边的小铜炉中舀起温热的灵泉水，缓缓淋入浴桶之中，保持着适宜的温度。

　　净房内一片静谧，唯有灵泉水流淌的哗哗轻响与沉香木散发的淡淡幽香。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那双清澈如极北玄冰般的凤眸。

　　“巧儿。”

　　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水雾中悠扬响起，平淡而清凉。

　　“哎，小姐，巧儿在呢。”

　　巧儿连忙放下手中的玉勺，乖巧地垂手立在浴桶旁，温声应道。

　　苏清璇微微侧目，在升腾的白雾中望向身旁的贴身侍女，淡淡开口询问道：

　　“后院柴房里安置的那名老者……如今伤势如何了？”

　　听到小姐突然问起那个老头，巧儿原本轻快的动作微微顿了一顿，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低头回禀道：

　　“回小姐的话，那老头命大得很呢！这一个月来，巧儿天天按照您的吩咐给他送稀释的药水和白粥。今天巧儿去后院送晚饭的时候，瞧见柴房门缝里有动静，那老头已经能扶着墙自个儿站起来走动了。”

　　巧儿一边拿过一旁烘得干爽松软的素白浴巾，一边继续说道：

　　“看他那副模样，身上的断骨多半是长好得差不多了。除了走路还有点瘸拐发飘之外，生活自理应该全无大碍了。”

　　听完巧儿的汇报，苏清璇并未立刻出声。

　　她静静地靠在沉香木的桶壁之上，如墨般的青丝在水面上缓缓散开。水雾模糊了她清冷幽深的眼眸，整整沉默了十数息的时间。

　　【整整一个月了。】

　　【骨骼既已接续愈合，脏腑出血亦已平复，此人的性命已然彻底无忧。】

　　【我一念慈悲出手救人，全了自身道心与护生之责，亦遵照诺言护他伤愈。但太玄天宗门规森严，护峰大阵之内绝不容凡俗之人长期滞留，更何况私藏外人在宗门乃是触犯戒律之举。】

　　【因果已结，善缘已尽，是时候该让他回归凡尘了。】

　　理智与原则在苏清璇的心中迅速划下了清晰的界限。

　　她微微吸了一口带着雪莲香气的水汽，神色恢复了往日那般不容置疑的清冷与决断，朱唇轻启，淡淡吩咐道：

　　“既然他的伤势已无大碍……那明日辰时，待我晨练完毕之后，便亲自御剑带他下山，将他送回凡尘城镇妥善安置。”

　　听到小姐终于亲口定下了送走老头的确切日子，巧儿原本悬在心头整整一个月的大石头，终于在这一瞬间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小丫头那张圆圆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了无比灿烂欢喜的笑容，连连点头，娇脆甜柔的声音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如释重负：

　　“太好了！终于能把他送走啦！”

　　巧儿拍着手，高兴地说道：

　　“小姐您是不知道，巧儿这一个月里天天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素璇真尊或是巡山执事突然过来瞧见了！等明天把他送下山去，咱们别院就彻底清静了，巧儿也能把那间臭烘烘的柴房好好打扫洗刷一遍！”

　　苏清璇看着侍女那副欢呼雀跃的模样，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一抹极淡的温和，轻轻应了一声：

　　“嗯。今夜早些歇息，明日送他走后，我便要继续潜修静悟。”

　　“好嘞！巧儿这就伺候小姐擦身更衣！”

　　巧儿欢天喜地地应着，拿起浴巾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