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万籁俱寂。

　　问雪峰顶的冷冽晨风拂过雕花窗棂，在静室平整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泛着青灰色的霜影。

　　紫檀木雕花的软榻之上，苏清璇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她盘膝而坐，周身虽维持着运转《太阴凝霜诀》的周天姿态，但那一双平日里冷艳清澈、宛若万古玄冰般的绝美凤眸之中，此刻却布满了未曾消退的血丝与隐忍的冰霜。

　　整整一夜。

　　无论她如何催动体内的浩瀚寒气去冲刷神识，无论她如何运转清心道诀，昨夜在后院柴房门外所听见的那一声声粗重黏稠的喘息、那一句句将她的名字肆意玷污的下作秽语，却如同一团洗不掉的污血一般，死死烙印在她的识海边缘。

　　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心神俱乱的是——

　　每当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在脑海中闪过、引得她胸中泛起滔天的羞耻与恶心之时，那一层横亘在神魂深处坚不可摧的“第七重道心屏障”，便会随之产生一丝极微弱、却真真切切的剧烈震颤！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苏清璇死死攥紧了拢在袖中的素白柔荑，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胸膛在道袍之下剧烈起伏。

　　【我堂堂太玄天宗首席、通灵剑体之躯，一心追求无上大道，视红尘如过客。】

　　【我的剑心，怎可能会被一介卑贱如蝼蚁、肮脏如烂泥的凡俗老奴所动摇？！】

　　【能令我破关的情绪……怎么可能是这种令人作呕、卑劣下作的东西？！】

　　一股无法遏制的强烈抗拒与高傲自尊，在苏清璇心头疯狂翻涌。

　　她绝不相信这就是师尊口中所言的造化，更不愿承认自己的通天剑道竟会与这等市井污秽产生半分牵连！

　　“呼……”

　　苏清璇强行压下体内躁动的冰灵力，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换上舒适的素雪居家常服，而是直接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一袭最庄严、最冷硬的真传首席纯白仙袍。

　　玉带紧束，长发以一柄散发着极寒之气的白玉簪严整挽起。

　　她探手握住腰间那柄杀气内敛的本命灵剑【冰魄雪涟】，周身三寸之内的空气瞬间凝结出朵朵冰冷刺骨的霜花。

　　“吱呀。”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她一把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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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院之中，晨曦微露。

　　地面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身穿深灰色杂役长袍的莫枯，正像往常一样，躬着那条干瘪佝偻的背脊，两手紧紧攥着竹丝扫帚，在回廊台阶下一下一下慢吞吞地清扫着落霜。

　　听到主卧木门开启的声响，莫枯眼角的余光微微一动。

　　他像一条受过千百遍驯化的老奴一般，极其熟练地丢下扫帚，整个人在雪地里深深地弯下腰去，将脑袋埋进胸口，露出一副战战兢兢、老实巴交的讨好模样，沙哑着嗓子恭敬行礼：

　　“仙子晨安。”

　　然而——

　　预想之中那一如既往的清冷平淡、或是那一声极轻微的“嗯”，在这一刻却并未如期而至。

　　回廊之上，唯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莫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砖，心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狐疑。

　　他借着眼角的余光悄悄往上看去。

　　只见立在石阶之上的苏清璇，那一双狭长清冷的凤眸之中，没有了往日的超然物外，唯有一片宛如万载玄冰深渊般的极致冰寒与彻骨杀意！

　　那目光自上而下，冷冷地从莫枯佝偻的身躯上掠过。

　　就像是在俯视一具早已腐烂发臭、令人作呕的死物一般，甚至连多看哪怕千分之一个刹那，都会脏了她那双高贵圣洁的眼睛。

　　苏清璇连半句废话都未曾施舍。

　　她甚至未曾在莫枯面前停留半步。

　　纤足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腰间【冰魄雪涟剑】骤然爆发出璀璨耀眼的通天剑芒！

　　狂暴凌厉的极寒剑气在天井之中轰然炸开，卷起漫天霜雪！

　　苏清璇白袍翻飞，整个人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冰蓝色流光惊鸿，甚至连招呼都未曾与屋内的巧儿打上一声，便以一种近乎逃离与宣泄般的恐怖速度，撕裂重重云海，径直朝着主峰凌雪殿的方向破空疾驰而去！

　　……

　　“呼啦啦——”

　　被飞剑掀起的狂暴气浪在庭院中足足呼啸了数息时间，方才缓缓平息。

　　积雪落了满头满脸。

　　弯着腰立在雪地里的莫枯，直到那道冰蓝色的剑芒彻底消失在苍穹之巅，才极其吃力地直起那条干瘦酸痛的老腰。

　　他抬起粗糙如树皮的大手，在自己那张满是深沟皱纹的焦黄面孔上狠狠抓挠了几下，又有些不解地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奇怪……】

　　莫枯深陷在眼窝中的浑浊老眼，直勾勾地盯着天际残留的淡淡剑痕，心头升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嘀咕：

　　【这高高在上的天仙大美人……今天早上是怎么了？】

　　【平时虽然也是冷冰冰的不爱搭理人，但好歹还算平和，怎么今天出门……身上的杀气重得跟要砍人似的？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老子撂下？】

　　【八成……是仙家门派里那些争权夺利的烂事，惹得这位大首席心里不痛快了吧。】

　　自以为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莫枯撇了撇嘴，那张枯黄丑陋的老脸上再次浮现出一抹老油条般的满不在乎。

　　他捡起地上的扫帚，重新将佝偻的身子弯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慢条斯理地继续扫着院子里的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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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空之上，罡风如刀。

　　急速飞驰的冰蓝色剑芒将浩瀚的云海生生撕裂开一道巨大的沟壑。

　　脚踏飞剑的苏清璇，那一袭雪白仙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三千青丝随风狂乱飞舞。

　　她负手立于剑锋之上，俯视着下方飞速倒退的苍茫群峰，心中的波澜却比脚下的云海还要剧烈翻涌百倍！

　　【今日回院……便将此人彻底送下山去！】

　　【不管他下山之后是被赵府家丁打死，还是暴尸荒野，皆是他自己的凡尘命数！】

　　【我一时慈悲救下他，已是仁至义尽。若继续任由这等肮脏下作之徒留在这问雪峰上，只会玷污了我清修的道场！】

　　这个决断在苏清璇心中斩钉截铁地下达。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落下的同时，昨夜入定之时道心屏障那一记微弱的闪烁，却像是一枚冰冷的倒钩一般，死死卡在她的神魂深处，挥之不去。

　　她不甘心。

　　以她那近乎苛刻的理智与求道之心，她必须向师尊求证一个答案——

　　那所谓的“由死向生、阴极阳生”，究竟是不是她所理解的大道？还是说，这不过是一场因凡尘浊气侵蚀而产生的心魔迷障？！

　　心念电转之间，巍峨庄严的主峰凌雪殿已然近在眼前。

　　“唰！”

　　苏清璇按落剑光，甚至未来得及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便迈开修长挺拔的玉腿，径直跨入了宏伟冰封的大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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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雪殿内，万籁俱寂。

　　十二根万年玄冰玉柱散发着幽幽蓝芒。大殿正上方，素璇真尊一袭月白仙裙，正端坐于冰莲玉座之中翻阅着几枚传讯玉简。

　　听到殿门开启的急促脚步声，素璇真尊有些诧异地抬起凤眸。

　　当看清下方快步走入的爱徒时，素璇真尊深邃温和的目光猛地一凝。

　　以她当世大能的通玄修为，一眼便看穿了苏清璇此刻周身气机的极度紊乱——

　　平日里苏清璇的气息永远如高山积雪般澄澈平静，而此刻，她的眉宇间隐隐笼罩着一层极深的躁动与冷冽，那一身纯阳剑意更是如出鞘的神兵般锋芒毕露，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紊乱。

　　“弟子苏清璇，拜见师尊。”

　　苏清璇在殿阶下停步，合拢双手躬身下拜，声音清冷之中，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紧绷。

　　“清璇，今日怎这般心浮气躁？”

　　素璇真尊广袖轻挥，一股温和深厚的柔劲将苏清璇托起，凤眸中满是关切与探究：

　　“你的剑意凌厉外泄，神魂深处更是波澜起伏，可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心障？”

　　苏清璇立在殿阶之下，双手在宽大的流云水袖中死死交叠在一起。

　　面对这位视自己如己出、道法通玄的至亲师尊，苏清璇数次张了张朱唇，几乎想要将雪霁别院后院里那个凡俗老奴的存在、以及昨夜柴房里的那场污秽丑剧全盘托出。

　　然而——

　　理智与门规的大网，却在刹那间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不可……】

　　【太玄天宗戒律严苛，私带无灵根的凡俗外人上山长居，本就是触犯门规之举。】

　　【师尊临行前再三告诫我不可沾染凡俗因果，若得知我不仅私藏了一个凡俗老奴，甚至还被这等肮脏下作之人以淫词秽语在暗中亵渎……师尊必定雷霆震怒，届时那老汉固然必死无疑，而我……亦有何面目立于这真传首席之位？】

　　那种近乎刻在骨子里的自尊与羞耻，让苏清璇根本无法将那些肮脏的字眼从自己冰清玉洁的唇齿间吐出半个字。

　　她深吸了一口大殿内冰凉刺骨的寒气，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抬起那一双清澈如冰泉般、却暗藏波澜的凤眸，苏清璇直视着高座之上的素璇真尊，选择以一种极其隐晦、极其抽象的玄理方式，缓缓开口请教道：

　　“启禀师尊，弟子今日前来……是想向师尊再行请教关于‘道心屏障’与‘破关情绪’之说。”

　　素璇真尊微微颔首，神色温和：“你且道来。”

　　苏清璇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手指微微收紧，一字一句地问道：

　　“师尊曾言，《太阴凝霜诀》第七重，讲求‘由死向生，阴极阳生’，需得借助平生未曾体验过的强烈情绪，方能打破道心坚冰。”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艰涩：

　　“敢问师尊……若那能够撼动屏障的情绪……并非世人所称颂的浩然侠气，并非痛失至亲的悲悯，亦非登临绝顶的狂喜……而是……而是一种极度令人作呕、令人不齿，甚至……甚至充斥着凡俗污浊与极度羞耻的丑恶之物……”

　　苏清璇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本能的抗拒与求证的渴望：

　　“若是因为这等污秽荒谬的东西而引动了屏障微澜……这究竟是破关的真正契机？还是……还是修士道心染尘、走火入魔的前兆与心魔迷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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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番话语一出，空旷巍峨的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

　　高座之上，素璇真尊那双深邃温和的凤眸微微眯起。

　　她并未追问苏清璇究竟遇到了什么具体的人或事，而是凝视着阶下那位容颜绝世、一身仙骨却满眼挣扎的爱徒，眼中流露出了一抹看透世事沧桑的悠远与深沉。

　　良久。

　　素璇真尊轻轻自冰莲玉座上站起身来，广袖微拂，迈着从容优雅的步伐，缓缓走下了白玉台阶，停在了苏清璇的身前半步之处。

　　“清璇，你可知何为‘大道’？”

　　素璇真尊的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一般，在苏清璇的识海深处轰然回荡。

　　苏清璇微微一怔，有些僵硬地答道：“大道至简，至纯，至正。”

　　“错。”

　　素璇真尊轻轻摇了摇头，清丽端庄的玉容上浮现出一抹宏大的慈悲与通透：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浩瀚无垠，它包容九天之上纯净无暇的万载玄冰，亦同样包容这凡尘九幽之下最肮脏腐臭的万丈泥淖。”

　　素璇真尊伸出一只温润的素手，轻轻按在苏清璇那有些僵硬冰凉的香肩之上，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

　　“你自八岁上山，便一直生活在这纤尘不染的问雪峰。在你的认知里，世界非黑即白，美便是美，丑便是丑，圣洁当受万人膜拜，污秽当以一剑斩之。”

　　“但你根本不明白——至纯，往往意味着‘至脆’！”

　　素璇真尊的声音变得极为庄严而深邃：

　　“一块从未经历过污泥浸染的白玉，只要沾上一滴墨汁，便会彻底崩裂破碎；而一座真正能够承载天地的巍峨神山，纵使被世间所有的脏水泼洒，其根本亦不动如山！”

　　“《太阴凝霜诀》的第七重关隘，之所以万年来困死了无数惊才绝艳的正道天骄，便是因为他们都和你一样，将‘纯洁’当成了唯一的道，死死将自己锁在那座虚妄的冰清玉洁牢笼之中！”

　　素璇真尊伸出一根修长的玉指，直指苏清璇的心口：

　　“你所感受到的恶心、羞耻、荒谬与愤怒，无论它因何而起，无论引发它的事物有多么肮脏低贱——那，都是你这二十二年来，这颗冰封的心灵之中，从未真正存在过的‘最真实、最剧烈的人性波澜’！”

　　“它不是心魔，它是火！”

　　“是一把能够将你体内这片死寂冰湖彻底煮沸、将你从不食人间烟火的‘泥塑神明’，重新淬炼成有血有肉、阴阳化生的‘真正元婴’的焚天烈火！”

　　“清璇，记住为师的话——”

　　素璇真尊收回玉手，目光如神明般注视着她：

　　“逃避污秽，算不得真正的无暇；唯有直面泥淖、身处极暗而神魂不灭，方能勘破这大道之巅！”

　　素璇真尊的一字一句，如同一记记万斤重锤，狠狠砸在苏清璇那坚硬固执的道心防线之上！

　　逃避污秽，算不得无暇……

　　身处极暗，方能勘破大道……

　　苏清璇呆呆地伫立在冰冷的大殿之中，耳畔嗡嗡作响，整个人仿佛被剥离了所有的防御，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巨大震骇与空白之中。

　　她原本坚信不疑的非黑即白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师尊亲手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

　　【不是心魔……】

　　【那真的……就是破关的契机？！】

　　【难道上天注定……要让我苏清璇，去直面那个肮脏下作的老奴……去借由那种令人作呕的污浊恶念，来淬炼我自身的无上剑道？！】

　　一股无法言喻的荒谬感与战栗，自脊梁骨疯狂升腾而起，席卷了苏清璇的四肢百骸。

　　“弟子……受教了。”

　　良久，苏清璇才极其艰难、极其干涩地自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五个字。

　　她对着眼前的师尊深深地躬下身去，行了一个大礼。

　　然而，当她缓缓直起腰身、转身迈出庄严的大殿之时，那一双清冷如初雪般的凤眸深处，原本笃定要立刻将莫枯逐出山门的决绝之意，却在这一场撼动灵魂的问答之中——

　　彻底，陷入了一片无法抉择的深沉迷茫与剧烈挣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