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浊泪生温
屋内的热气渐渐散去。
那一碗清淡温热的碧粳米粥与小菜已被苏清璇用尽,空瓷碗规规矩矩地搁在桌案一角。后背肩胛处的撕裂伤口在晨风中隐隐作痛,那一股被魔煞之气震裂的皮肉发紧发烫,不断扯动着经络。
苏清璇放下手中的象牙白箸,神色恢复了往日那般清冷淡雅。
她转过身,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静室中平淡响起,对着门外唤道:
“进来吧。”
……
“吱呀——”
一直在门前回廊下躬身等候的莫枯,听到传唤,立刻推门而入。
他踩着极轻的碎步迈过门槛,将那条干瘪佝偻的脊背深深弯下,脑袋死死抵在胸前,两只大手规规矩矩地贴在两腿外侧的裤缝上,低眉顺眼地立在桌前三步开外,连眼皮都未敢往上看上半分。
“仙子,老奴在。”莫枯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习惯性的谨小慎微。
苏清璇端坐在紫檀木椅之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垂首立着的老汉。
虽然昨夜在风雨之中饶了他一命,今晨亦见他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但苏清璇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之中,依然维持着极度的冷静与肃穆。
她没有同他客套,朱唇轻启,清冷的声音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平淡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警告:
“今日唤你进来,是让你替我上药。”
苏清璇凝视着他,语气极沉:
“你且听好,手若敢乱碰、眼若敢乱看,我便斩断你双手,刺瞎你双眼。”
这番话语没有半分夸大,字字如霜,带着名门首席言出必行的森严。
站在下首的莫枯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哪里敢有半分侥幸?
他连忙将腰弯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双手紧贴衣袍,颤巍巍地急声应道:
“老奴明白!老奴全明白!老奴就是长了一万个狗胆,也绝不敢胡乱看、胡乱摸!老奴一定规规矩矩替仙子敷药,求仙子放心!!”
见他应得惶恐真切,苏清璇未再多言。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素手,将那一盒通体泛着幽蓝灵光、散发着浓郁生肌药香的白玉药盒【生肌玉灵膏】,平稳地推到了桌案靠外的一侧。
随后,苏清璇自木椅上缓缓站起身来。
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常服长袍轻拂,她迈开修长挺拔的玉腿,绕过木椅,走到了靠近床榻的一侧,背对着站在桌前的莫枯。
背对着他,苏清璇抬起双手,神色从容而平淡地解开了腰间系着的素色布带与衣襟内侧的暗扣。
月白色的常服顺着双肩悄然向下滑落,连同内侧那一层薄如蝉翼的雪蚕丝小衣一起,被她动作克制地褪至了腰际下方。
那一头顺滑如墨的青丝被她挽至了身前胸口处。
在微弱的晨光映照之下,那一截宛如极北玄冰雕琢而成的削瘦脊背展露在空气中。然而就在那白皙如雪的右侧肩胛骨至脊椎正中央处,赫然横亘着两道长达四五寸、皮肉彻底翻卷破裂的暗红爪痕,伤口周围泛着被魔煞腐蚀后的紫黑,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拿起桌上的药。”
苏清璇背对着他,清冷的声音在静室内平缓落下:
“敷在伤口处。”
……
直到这一声吩咐响起,莫枯才敢极其缓慢地将那一颗深埋在胸前的脑袋抬了起来。
然而,当他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浑浊老眼真正看清前方那一幕时——
莫枯整个人猛地愣在了原地。
没有他心底那些下作的妄念,亦没有往日里的暗自窃喜。
映入他眼帘的,是那两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发黑的狰狞伤口!
那伤口撕裂在如此白嫩无暇的肌肤之上,黑红的血痕与雪白的玉背形成了极其强烈的惨烈对比,甚至还能隐隐看到骨膜受损后的暗红淤血。
“仙……仙子……”
莫枯干瘪焦黑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两只枯瘦的大手不自觉地攥紧。
他看着那两道可怖的血痕,那张满是深沟皱纹的焦黄老脸上,竟然破天荒地浮现出了一抹无法掩饰的心疼与惊惶,声音沙哑发颤,满脸不忍地急声问道:
“仙子……这……这是被什么凶恶的东西给伤成这般模样啊?!伤口翻成这样……得有多疼啊……”
……
听着身后传来的这一声带着市井土腔的心疼惊问,背对着他的苏清璇,神色没有半分动容。
苏清璇连头都未回,清脆如冰泉般的嗓音极冷淡地打断道:
“不要多问。”
苏清璇语气平淡道:
“只管上药。”
……
“是……老奴多嘴,老奴这就上药。”
莫枯被苏清璇这一声冷斥拉回了心神,连忙迈着小碎步走到桌案前,伸出双手,极尽小心地将那一盒碧绿清凉的【生肌玉灵膏】捧了起来。
揭开盒盖,浓郁纯净的草木生机药香扑鼻而来。
莫枯捧着药盒,小心翼翼地挪步走到苏清璇身后半步之处站定。
离得近了,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与苏清璇身上清冷的雪莲冷香混杂在一起,那两道翻卷撕裂的伤口在眼前显得愈发狰狞刺眼。
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救了他性命的神仙娘娘受了这等重创,莫枯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里,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通红的水汽。
“嗒……”
两行浑浊滚烫的老泪,竟然当真自他那满是褶皱的干瘪面颊上,无声无息地滑落了下来。
莫枯吸了吸鼻子,将眼角的酸楚强压下去。
他伸出一根洗得干干净净的食指指腹,自玉盒中小心挖出了一大块碧绿温润的药膏,随后极轻、极稳地凑上前去。
粗糙发硬的老茧指腹,带着清凉温润的药膏,极其缓慢地落在了苏清璇后背右侧那一道撕裂翻卷的血肉之上。
药膏触及皮肉,一股透彻骨髓的清凉瞬间化解了伤口处火辣辣的灼烧感。
莫枯的动作轻柔得近乎卑微,像是在擦拭一件快要碎裂的薄胎瓷器一般,用指腹一点一点,极尽耐心地顺着伤口边缘将药膏慢慢推开、抹平,唯恐自己的粗手粗脚重了一丝力道会弄疼了仙子。
然而,就在莫枯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用手指涂抹着最深处的伤口边缘时——
他眼眶深处那一滴因极度不忍而积蓄的老泪,终于顺着干瘪的下巴滑落,不受控制地脱离了脸庞。
“啪嗒。”
那一滴滚烫灼热的泪水,不偏不倚,正好轻轻滴落在了苏清璇后背左侧那一截雪白光洁的肌肤之上。
……
静室之内极静。
那一滴泪水落下的瞬间,虽然轻微,但那股滚烫的温热感,却如同烙铁一般清晰地传遍了苏清璇的背部神经。
背对着莫枯的苏清璇,清瘦挺拔的娇躯微微一僵。
她秀眉微蹙,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抹诧异,并未回头,只是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空气中缓缓响起,淡淡问道:
“你……为何哭?”
……
听到苏清璇发问,站在身后的莫枯身子猛地一颤。
他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连忙慌乱地用衣袖在脸上狠狠擦了一把,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上,两手依然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盒,声音沙哑更咽,带着浓浓的鼻音回禀道:
“仙子恕罪……老奴不是成心的……”
莫枯低着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市井老奴最纯粹的悲戚与感恩:
“老奴就是看到仙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老奴这心里头,实在是不忍心啊……”
莫枯抽了抽鼻子,更咽着继续说道:
“老奴在山下就是个烂泥里的贱命,谁都能踹上一脚,是仙子大发慈悲把老奴救上山来,给老奴饭吃、给老奴衣服穿,在暴雨里还饶了老奴这条狗命……”
“在老奴心里,仙子就是天上的活菩萨。老奴活了五十年,从没见过仙子这么好的人……如今瞧见仙子流了这么多血、受了这般苦楚……老奴这心里头……就跟拿刀子割肉一样难受啊……”
这一番带着粗鄙土腔的话语,没有半点华丽的辞藻,却满是一个底层蝼蚁在见识到神明受创时的真实痛惜与卑微敬畏。
……
背对着他的苏清璇,静静地立在晨光之中。
听着身后老奴这一声声近乎掏心掏肺的悲戚更咽,感受着后背上那一滴正逐渐变凉的微弱泪痕。
苏清璇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深处,极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极淡的微澜。
【原以为他骨子里唯有市井刁民的狡黠与恶习……】
【未曾想,见我受创流血,竟能为一个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落泪。】
【凡尘草芥的心思……倒也并非全无半点赤诚。】
苏清璇心中那一丝因伤势而生的清冷,在这一番话语面前悄然融化了些许。
但她生性孤傲内敛,并未表露出半分多余的温和,神色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淡漠,只是静静立着,未曾出言斥责,亦未曾接他的话茬。
见仙子没有怪罪,半跪在地上的莫枯连忙吸干了眼角的泪水,站起身来,更加小心地伸出手指,蘸着碧绿的灵膏,极尽轻柔地将两道深邃的伤口尽数涂抹覆盖完毕。
清凉的生肌灵药彻底封住了伤口,那股撕裂的剧痛很快便化作了一片清爽舒泰。
上完药后,莫枯极为识相,捧着药盒快步退后了整整三步。
他把那条干瘪佝偻的背脊深深弯下,脑袋死死埋在胸口,两只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的青砖地面,自始至终,未曾再去往前方多看上一眼。
规规矩矩,老实至极。
……
感受到身后老奴已然自觉退开,苏清璇神色平静地伸出双手。
修长的玉指拉起腰际的月白常服长袍,极其缓慢地向上提拢,遮盖住了后背如雪的肌肤与那两道碧绿的药痕,随后将衣襟内侧的暗扣与腰间的素色束带严整地系好。
整理完衣袍,苏清璇优雅地转过身来。
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淡淡扫了一眼垂首立在下首的莫枯,清冷的声音在静室内平淡落下:
“出去吧,晚上候着,届时再替我换一次药。”
……
“是,老奴遵命。”
莫枯躬身应承了一声。
然而,应承之后,莫枯却并未立刻转身离开。
他依旧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在深灰色的杂役袍两侧局促地搓了搓,干瘪焦黑的老脸上闪过一抹犹豫,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轻声开口道:
“仙子……老奴斗胆……可否允许老奴下山去取些草药回来?”
下山取药?
苏清璇清冷的凤眸微抬,淡淡询问道:
“取什么药?”
莫枯连忙将腰弯得更低,语气显得极其诚恳与殷切:
“启禀仙子,方才老奴替仙子敷药的时候瞧得真切,仙子后背那两道伤口不仅伤了皮肉,内里的筋络骨膜也被恶兽的魔煞劲力给震得发紧乌青……”
莫枯抬起头,急切地解释道:
“老奴从前在山下凡尘当差的时候,常瞧见那些进深山打猎的猎户被猛兽抓伤。那些老猎户受了外伤之后,光靠抹药膏好得慢,夜里都会采些活血化瘀、透骨生肌的草药烧成大锅水,泡一泡药浴!”
莫枯满脸期盼地看着苏清璇:
“老奴想着……若是能去山脚下的杂事处取些活血化瘀的草药回来,今晚倒进大铜鼎里烧一鼎滚烫的药汤,让仙子好生泡一泡药浴……定能将仙子背部受损的筋络彻底泡软化开,伤口也能好得快上许多啊!”
……
药浴?
听完莫枯这一番有板有眼的解释,苏清璇心中微动。
她自幼研读道藏,自然知晓凡俗武道与医道之中的“草木外洗、药汤拔毒”之理。昨夜被那黑煞妖魔的巨爪震荡,内里的骨膜与细微经络确实残留着几分暗劲,若能辅以活血温阳的草药浸泡,倒确是极其契合医理的上佳之法。
苏清璇清澈的凤眸注视着眼前这名干瘪老汉,思索了片刻。
他身上并无法力修为,若就这般穿着粗布杂役衣服走下山去,难免会被主峰巡山的戒律堂弟子盘查盘问。
心念既定,苏清璇不再迟疑。
她立在静室中央,纤细修长的右手缓缓抬起,并指如剑。
体内的太阴真气顺着指尖流转而出,苏清璇凌空对着莫枯轻轻掐动了一道玄门变化法诀——【幻形易容术】!
“凝。”
随着一声清脆冰凉的轻喝。
一抹柔和纯净的幽蓝流光骤然自她指尖飞出,如同一层轻薄的仙雾一般,瞬间将莫枯整个人尽数笼罩在内!
在灵光光幕的折射变化之下,莫枯那张原本干瘪焦黑、布满深沟皱纹的老脸,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重塑变形,眨眼之间,便幻化成了一名年约二十岁出头、面容清秀端正的年轻内门师弟模样。
连同他身上那一袭深灰色的粗布杂役短袍,在幻术的作用下,亦被遮掩成了一件整洁利落的天青流云正式弟子道袍。
“这幻术能维持两个时辰。”
苏清璇收回剑指,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通体泛着温润青光的问雪峰外门领药木牌,递到了莫枯手中。
她看着眼前这个换了模样的老奴,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严厉的警告:
“拿着此牌,去山脚杂事处取药。”
苏清璇淡淡叮嘱道:
“取了药便速速归来,不得在山下多看多言,更不准四处闲逛,明白么?”
……
看着自己身上流光溢彩的年轻道袍,莫枯激动得浑身直打哆嗦。
他连忙将领药木牌紧紧攥在掌心,连连作揖躬身应道:
“老奴遵命!仙子放心,老奴取了药立刻就跑回来,绝不在山下耽搁半刻钟!!”
“去吧。”苏清璇淡淡拂袖。
莫枯不敢怠慢,快步走出房门,去后院厨房拿起那只宽大的竹篾菜篮,脚步飞快地穿过别院大门,一路朝着山下杂事处的方向快步奔去。
……
“嘎吱。”
别院大门合拢,前院再次重归一片寂静。
主卧之内,苏清璇缓缓走回到了那一面铺着厚实软褥的紫檀木大床边沿。
她提起月白长袍的下摆,在床榻边缓缓坐了下来。
深秋清晨的微风穿过窗棂,吹动着案头的烛火。
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苏清璇微微垂着眼帘,回想着方才发生的种种细节,清澈幽深的凤眸深处,掠过了一抹深深的思索与纳闷。
【这老汉……】
苏清璇在识海深处默默自语:
【有时忠心耿耿,见我负伤流血,竟能感同身受般失声落泪,为了替我疗伤还主动提出下山取药备汤;】
【可有时……手脚却又不老实,前些日子按腿之时得寸进尺,暗地里生出那些见不得光的下作妄念……】
【一时忠诚如赤子,一时下作如恶奴。】
苏清璇秀眉微蹙,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以她那习惯了非黑即白的至纯道心,任凭她如何推演,竟也当真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行事矛盾的凡俗老奴。
【罢了,凡尘市井之人本就清浊杂糅,何须费神深究。】
苏清璇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疑惑。
她脱去鞋履,盘膝端坐在床榻之上,五心向天,双手结太阴清毒印,阖上双眸,开始全力运转体内真气,温养后背受损的经脉……
……
而此时此刻,太玄天宗主峰山脚之下。
外门杂事处大堂。
莫枯顶着那一身年轻师弟的清秀面容与天青道袍,快步走入了物资大堂。
凭借着手中那一枚散发着极寒灵光的问雪峰真传令符,杂事处的执事弟子们甚至未曾多问一句,便无比殷勤客气地将整整两大包上好的人参、红花、透骨草与雪灵藤等名贵活血药材,麻利地装入了竹篮之中。
取了草药,莫枯谨记苏清璇的叮嘱,不敢在山脚多逗留半刻,提起沉甸甸的竹篮,迈开双腿,一路小跑着飞速折返回了问雪峰顶。
……
回到雪霁别院之后。
莫枯甚至连歇一口气的功夫都没顾上。
他将那两整大包草药小心翼翼地放在厨房案台上,随后抓起墙角的毛竹扁担与两只大号沉木水桶,架在肩头,迈开大步,顺着后山的崎岖雪道一路奔上悬崖边的寒湖。
“哗啦、哗啦!”
打满了两大桶冰凉清澈的极品雪玉灵水,挑回后院倒进大铜鼎中;
随后挑第二趟、第三趟!
将整口大鼎灌得满满当当之后,莫枯又蹲在地上,将大包的活血草药细细切碎,尽数投入鼎中。
紧接着,他跪在灶膛前拼命拉动风箱,将大把大把的无烟银霜炭填入火膛,把那一鼎药水烧得滚沸翻腾、浓郁的药香弥漫了整座后院!
烧好水后,他又抓起院角的竹扫帚,将前院天井里被昨夜风雨冲刷出来的泥泞落叶一点点扫净;把东墙角散乱的木柴一根根重新劈开码齐……
……
主卧静室之内。
苏清璇盘膝端坐在床榻之上,双眸紧闭,运转着体内的《太阴凝霜诀》温养伤势。
虽然身处定境之中,但以她半步元婴的敏锐神识,院外的一举一动依然清晰地映照在她的心神之中。
整整一整天的时间里。
从晨曦初照,一直到夕阳西下、暮色浓稠。
门外那个干瘪老汉劈柴、挑水、拉风箱、扫落叶的沉重脚步声与粗重喘息声,在清冷死寂的别院天井中回荡着,整整忙碌了一整天,未曾停歇过哪怕半刻钟的时间。
静室内,闭目运功的苏清璇,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深处,神识一片静谧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