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后山砺剑
晨曦微露,铅灰色的天幕边缘被撕开了一线清冷的银白。
问雪峰的清晨永远透着一股直往骨髓里钻的刺骨严寒。雪霁别院之中,万籁俱寂,唯有后山绝壁上的寒松在冷风中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吱呀——”
主卧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苏清璇一身素雅的纯白常服道袍,未施粉黛,清冷的面庞上带着晨起后的宁静。她左手随意按在腰间那柄散发着幽幽寒气的【冰魄雪涟剑】剑柄之上,正欲如往常那般,迈步踏入庭院正中央演练晨起的第一炉剑招。
然而,当她的足尖方才踏上回廊青石台阶的那一刻,耳畔却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缓、甚至带着几分生涩滞碍的细微摩擦声。
“沙……沙……沙……”
那是粗硬的竹枝扫帚划过覆着薄霜的青砖地面发出的轻响。
苏清璇凤眸微抬,循声望去。
只见清冷的庭院之中,一道干瘪瘦弱、严重佝偻着的残破身影,正手里握着一把几乎快要散架的破竹扫帚,极其吃力地清扫着昨夜自松树上吹落的断针与残雪。
正是莫枯。
他身上依旧披着那一袭破烂得不成样子的灰布麻褂,布料早已在数次重创与汗水血渍中磨损发黑,露出内里干瘪如柴、排骨毕露的皮肉。
由于浑身的断骨方才愈合不久,筋络尚且僵硬酸痛,他每往前挪动半步,那条右腿都会明显地向外微微瘸拐一下。两只布满粗厚老茧、冻得乌青皲裂的枯瘦双手,死死攥着沉重的扫帚木柄,动作极其缓慢、极其费力,但扫过的地面却被他一点一点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杂乱。
“嘎吱。”
靴底踩在回廊木板上的轻微声响,在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正低头扫地的莫枯身子猛然一僵!
就像一只常年受惊的野兔般,莫枯几乎是凭借着几十年伺候主家养成的本能,慌忙扔下了手中的动作。
当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看清回廊上站立的白衣仙子时,他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惶恐与卑微。
“噗通”一声虽未跪下,但他那条原本就干瘦佝偻的脊背,却在刹那间弯到了极点,双手极其规矩地垂在破烂的裤缝两侧,脑袋死死低垂着,甚至连眼皮都不敢往苏清璇的鞋面上多抬半寸。
“仙……仙子!您醒了……”
莫枯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干柴在生硬地刮擦,带着一股市井老奴特有的低三下四与战战兢兢。
当他的余光扫到苏清璇腰间按着的飞剑剑柄时,那张枯黄焦黑的老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以为自己这副污浊不堪的模样惊扰了仙人的清修,吓得结结巴巴地连连告罪:
“老……老奴罪该万死!老奴……老奴以为仙子还要些时辰才起,便想着把院里的落雪扫一扫……是不是老奴笨手笨脚,在这儿碍着仙子练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慌乱地后退,两只脚在雪地里绊得踉跄了一下:
“老奴这就滚!老奴这就回柴房待着,绝不敢耽误仙子练功!仙子恕罪……恕罪……”
【这老汉……】
苏清璇静静地立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生怕被随意责打逐出山门的枯瘦老者。
她那双如冰泉般清澈的凤眸中,没有厌恶,亦没有波动,唯有一片淡然的平静。
【骨骼方愈,便这般急着出来做粗活,看来确是被山下的恶奴家丁吓破了胆,唯恐有一丝一毫的懈怠被我驱逐下山。】
【凡尘草芥,求生之念倒当真卑微至极。】
苏清璇清冷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朱唇轻启,清脆如冰凌碰撞的声音在晨风中淡淡拂过:
“无妨,你继续扫便是。”
言罢,苏清璇甚至未曾在庭院中多停留半步。
她轻移莲步,那一袭流云般的纯白道袍在寒风中微微翻飞,直接绕过了躬身立在庭院正中的莫枯,径直穿过别院后方那道通往后山的木门,步履轻盈地朝着后山绝壁的清幽深处行去。
自始至终,她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未曾落在莫枯那身肮脏破烂的衣物上,宛如掠过一粒微不足道的山间尘埃。
直到那股清冷幽微的雪莲冷香彻底随着晨风散尽,直到那道白色的惊鸿倩影完全消失在后山的小径尽头。
躬身弯腰立在雪地中的莫枯,才极其缓慢地舒出了胸中憋了许久的一口浊气。
他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回廊,干裂焦黑的额角上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险……】
【这仙家娘娘的威严实在太重,单是站在那儿不说话,那股冷气就压得老子喘不过气来。】
【不过……她方才没发火,也没赶我走。只要老子老老实实把这院子弄得一尘不染,她便挑不出半点由头将我扔下山去。】
莫枯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重新抓紧了手中的破竹扫帚,忍着浑身筋肉的酸痛,更加卖力地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点一点扫了起来。
……
而此时,后山深处。
穿过蜿蜒崎岖的万年雪道,在雪霁别院后方数百丈之外的一处孤绝断崖上,地形豁然开朗。
此处乃是一片足有数十丈宽阔的平坦石台,一面紧靠着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另一面则依偎着一座不大不小的天然高山寒湖。
湖泊静静镶嵌在白雪皑皑的山坳之间。
湖水泛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深青色,清澈透亮,甚至能一眼望穿数丈深的湖底。然而,那铺满白玉碎石与玄冰晶石的湖底之中,却看不到哪怕一尾游鱼,看不到哪怕一株水草,甚至连微小的浮游生灵都寻不到半分踪迹。
湖水极寒,水面平滑如镜,不起半点波澜,透着一股近乎死寂的绝对纯净。
苏清璇走上石台,在这片死寂的寒湖之畔停下了脚步。
清晨刺骨的寒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几缕青丝,纯白的法袍在崖畔猎猎作响。
“锵——!”
一声清脆悦耳的剑鸣骤然撕裂了山林的宁静!
【冰魄雪涟剑】应声出鞘,化作一道冰冷刺目的三尺雪芒。
苏清璇身随剑走,修长挺拔的身姿在空旷的石台与湖畔间翩然起舞。
没有动用浩瀚澎湃的灵力去移山填海,她只是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最纯粹的基础剑招之中。
刺、挑、截、抹、崩、挂。
每一次长剑刺出,湖面便会激荡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无形涟漪。她在这万载死寂的寒潭之畔,一遍又一遍地洗练着自己的剑心,试图在剑刃划破空气的极致清脆声中,去寻觅那一丝能够融化心头道心迷障的契机。
剑光如织,残雪纷飞。
直至日上三竿,天际的金芒洒满了整片孤崖,苏清璇方才收剑而立,气息沉静如渊。
……
当苏清璇踏着从容的步履重新走回雪霁别院的前院时,整个院落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尽数堆在了老树根下,地面上连一根落下的松针都寻不见。
而那个干瘪邋遢的老奴,早已知趣地缩回了后院最偏僻的柴房之中,并未在院中多碍眼半刻。
“吱呀。”
正房的门帘被掀起。
墨巧(巧儿)双手捧着一只温热的铜手炉,迈着轻快的小碎步从屋内快步迎了出来。
“小姐!您练完剑回来啦!”
巧儿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弯成了月牙,娇憨清脆地迎上前,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苏清璇衣襟上沾染的淡淡寒气,脆生生问道:
“小姐今天怎么没在院子里练剑呀?巧儿早上起来没见着您,您这是去哪儿啦?”
苏清璇将本命飞剑随手收回储物戒中,神色平静,清冷答道:
“去了后山悬崖寒湖边。”
“哦……后山悬崖呀,那里风可大得很呢。”
巧儿点了点头,正欲伺候自家小姐进屋用些温热的灵茶,苏清璇的脚步却在回廊下微微一顿。
苏清璇清冷的目光朝着后院柴房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对着巧儿吩咐道:
“巧儿,待会儿你下山一趟,去宗门外门的杂役处领两身寻常粗布衣服回来。”
“啊?去杂役处领衣服?”
巧儿微微一愣,圆圆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困惑:
“小姐,咱们院里平日里的衣袍锦缎全是由主峰内务堂特供的极品冰蚕丝缎,去杂役处领那些粗布衣裳做什么呀?”
苏清璇微微侧目,清声道:
“给后院柴房那人换洗。他身上那一袭凡俗麻褂早已破烂不堪,满是血污陈泥,实在有碍观瞻。”
苏清璇顿了顿,语气平和中带着一份理智的谨慎:
“去领衣服时,莫要多嘴提及别院私留外人之事。你随便寻个借口,便说是后山打理灵田或是清扫库房需要几件耐磨的粗布布料便可。”
听到小姐是给那个又脏又臭的干瘪老头准备衣物,巧儿虽然心中有些不情不愿,但深知自家小姐一向行事妥帖、不喜脏乱,当下便乖巧地福了福身子,脆生生应道:
“巧儿明白啦!小姐放心,巧儿绝不会让杂役处的那些管事弟子起疑心的,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衣服拿回来!”
“嗯,去吧。”
苏清璇微微颔首。
言罢,她体内的灵力微微一荡,整个人化作一道清绝出尘的白色惊鸿,御剑腾空而起,径直穿过问雪峰的大阵光幕,朝着太玄天宗主峰的藏经阁方向疾驰而去。
……
主峰山脚,外门杂役处。
这里是整个太玄天宗最为嘈杂忙碌之地,数千名外门粗使杂役与低阶执事弟子穿梭其间,负责着全宗数十座山峰的柴米油盐与粗重物资的调配。
巧儿一身整洁清秀的淡青色侍女长裙,头上系着素青丝带,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了物资发放的大堂。
虽然她在苏清璇面前只是个端茶倒水、胆小缺乏主见的贴身小丫头,但在这外门杂役处,她可是名震天下的真传首席大师姐身边的贴身大红人!
“哎哟!这不是问雪峰的墨巧姑娘吗?!”
一名掌管衣物库房的胖执事弟子一见巧儿进门,原本有些倨傲的脸庞上瞬间堆满了极其热络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墨巧姑娘今日怎么有空亲自下山来这浊气之地?可是苏师姐院里有什么差遣?”
巧儿双手端在身前,扬着白嫩的小下巴,拿捏出一副真传大院侍女的矜持气度,清脆开口道:
“后山雪霁别院后头有一处荒置的小库房,这些日子落了不少尘土。我打算这两日好生擦洗打扫一番,怕弄脏了身上的丝裙。你去库房里,给我挑两身最寻常、最耐脏的外门杂役粗布麻衣带走。”
胖执事闻言,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更不敢多问半句废话,连忙点头如捣蒜:
“哎!小事一桩!姑娘稍候,小的这就去给姑娘拿崭新的!”
不多时,胖执事便捧着两套叠放得整整齐齐、尚未开封的深灰色外门杂役短打长袍快步跑了回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巧儿手中:
“墨巧姑娘您拿好!若是不够用,随时差人来说一声便可!”
“行了,记在问雪峰名下便好。”
巧儿接过衣物,甚至懒得在这里多闻一口驳杂的空气,转身便快步离开了杂役处,一路沿着青石山道返回了问雪峰。
……
未时三刻,雪霁别院后院。
“吱呀——”
柴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巧儿用脚尖有些粗鲁地顶了开来。
屋内的光线依旧昏暗,正坐在草铺上默默揉着酸痛膝盖的莫枯,听到动静猛地打了个哆嗦,连忙手忙脚乱地从草堆上爬起,熟练地跪坐在地上垂首等候。
“啪。”
一团用细麻绳捆好的深灰色衣物,被巧儿隔着数步之遥,极为嫌弃地扔在了门槛前的干燥地面上。
“诺,拿着吧。”
巧儿站在门外,一只手用丝帕半掩着口鼻,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汉,娇软的嗓音中透着一丝嫌弃与命令:
“这是我家小姐心善,特意吩咐我从山下杂役处给你领来的两身干净衣裳。你赶紧把你身上那堆又脏又臭的破布条给换下来扔了!要是再让我闻见那股酸臭味,看我不把你的草铺全给烧了!”
看着地上那两套虽是粗麻质地、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新衣服,莫枯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瞬间涌起了一股受宠若惊的狂喜!
他在凡俗大户里当了一辈子的下作老奴,平日里穿的尽是些管事老爷们穿烂丢弃的脏旧破烂,何曾穿过这等全新齐整的衣服?
“哎哟……新衣裳……多谢仙子!多谢巧儿姑娘!!”
莫枯激动得浑身直打哆嗦,两只满是老茧的手颤巍巍地捡起衣服抱在怀里,对着门外的巧儿连连作揖磕头,感激涕零地大声作保:
“姑娘大恩大德!老奴一定好生洗刷身子,绝不敢再冲撞了姑娘和仙子的贵鼻!”
看着老汉这副没出息的谄媚模样,巧儿有些傲娇地轻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继续板着小脸颐指气使地吩咐道: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拍马屁!既然拿了衣服,就得老老实实把活干好!”
巧儿伸出一根纤细嫩白的手指,指向后院东侧靠墙的一处角落:
“东墙角那边堆着一堆去年砍下来的硬松木,还没来得及劈成细柴。你待会儿换好衣服,就去把那一堆柴全给劈了!动作麻利点,别偷懒!要是午后劈不完,今天中午的午饭你可就别想吃了!”
“是是是!姑娘放心,老奴这就去劈!老奴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一定把柴劈得整整齐齐!”
莫枯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满口顺从地应承了下来。
“哼,算你识相。”
巧儿撇了撇嘴,最后瞪了他一眼,便提起裙摆转身回前院去了。
……
待巧儿走后,莫枯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连忙将身上那件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子的烂布条一把扯下,用角落水缸里的冷水胡乱擦了擦身上的陈年污垢,随后有些笨拙却极其珍惜地套上了那身深灰色的崭新杂役袍。
衣服略微有些宽大,但套在他那干瘪枯瘦的身板上,整个人看起来顿时利落齐整了许多。
莫枯紧了紧腰间的布带,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柴房,来到了后院东侧的墙角下。
墙角处,果然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大堆足有水桶粗细的干燥老松木,足足有半人多高。旁边斜插着一把锈迹斑斑、斧刃早已经卷曲发钝的粗铁柴斧。
莫枯走上前,伸出双手握住冰凉的斧柄,吃力地提了提。
沉重的铁斧压得他那条尚未彻底恢复的手臂一阵酸胀发沉。
他在凡俗大宅里干了半辈子粗活,自然知道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
莫枯并未急着挥斧,而是在墙角寻了一块质地粗糙的青磨石,舀了一瓢冷水浇在上面,随后蹲下佝偻的身子,两手握着钝斧,开始“滋啦、滋啦”地在磨石上用力粗磨起来。
粗糙的铁屑顺着水流滑落,不多时,原本卷曲的斧刃便被磨出了一道略显锋利的灰白刃口。
“呼……”
莫枯站起身,将一截粗壮的松木树桩稳稳立在坚硬的石台中央。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腿微微叉开以支撑住虚浮的下盘,干瘪的双臂猛然发力,将沉重的铁斧高高举过头顶,对准木桩的正中心,狠狠劈落!
“当!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响,坚硬的松木应声裂成两半!
“呼哧……呼哧……”
仅仅劈了不到十余块木头,莫枯整个人便已经累得脸色发白、气喘如牛。
他的断骨虽然在仙家灵药的滋养下勉强愈合,但内里的气血与筋肉早已亏空到了极致。每一次沉重的挥砍,沉重的反震之力都会顺着斧柄狠狠撞击在他的手腕与胸口肋骨之上,震得他旧伤处一阵阵隐隐作痛,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翻江倒海。
汗水顺着他枯黄面庞上的深深皱纹如断线的珠子般汹涌滑落,滴在泥土里,砸出点点深痕。
【累……太累了……】
莫枯靠在木桩旁剧烈地喘息着,双腿发软,几乎快要瘫倒在地。
他这辈子在赵府干过最累的活计,也不过是帮着大厨房扛一扛百十来斤的米袋子,何曾像今天这样,拖着一身未愈的残破断骨在这冰天雪地里干这种玩命的重体力活?
莫枯咬了咬牙,下意识地想要扔下斧头坐地歇息。
然而,就在他松手的刹那,巧儿方才那句严厉的警告与苏清璇那双冰冷彻骨的凤眸,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不能停……】
【绝不能停下来!】
莫枯浑身打了个激灵,眼底深处瞬间被一股深沉至极的生存恐惧彻底填满。
【那丫鬟精明得很,若是中途出来瞧见老子在这儿偷懒歇息,少不了一顿责骂,甚至会去跟那位白衣仙子告状……】
【在这仙山上,老子唯一的活路就是‘老实、有用’!若是连这么一堆柴火都劈不完,仙子只要随手一挥,便能像扔一条死狗一样把我扔回凡俗的大坑里……】
【为了活命……老子就是拼死在这儿,也得把这堆柴全给剁碎了!】
强烈的求生本能彻底压倒了肉体的剧痛。
莫枯咬紧那一嘴发黄的残牙,双手死死握住斧柄,甚至不顾掌心磨出的血泡,再次将铁斧举起,一下接着一下,狠狠砸向身前的木头!
“砰!咔嚓!”
“砰!咔嚓!”
沉闷有力的劈柴声在空旷的后院中极有节奏地回荡。
中途约莫未时初分,后院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巧儿端着一只空茶盘从回廊走过,停下脚步,双手抱在胸前,有些狐疑地朝着东墙角望了过来。
当看到那个换了灰布新袍的老汉正满头大汗、一瘸一拐地咬着牙挥斧劈柴时,巧儿微微扬了扬眉毛。
虽然见他动作有些缓慢笨拙、半天才能劈开一根硬桩,但见他从头到尾连头都不敢抬一下、老老实实埋头苦干的模样,巧儿倒也挑不出什么由头来斥责。
“哼。”
巧儿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轻哼,没有说话,转身掀开门帘回了主屋。
听着身后屋门重新合上的声响,莫枯紧绷到极点的神经这才微微松缓了一丝,但他依然不敢停手,继续挥汗如雨地劈着剩下的木料。
……
直至申时末刻,天边的暮色已然染上了一层浓重的深紫。
“啪嗒。”
随着最后一块顽固的松木被劈成规整的四瓣,莫枯两只干瘪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手中的铁柴斧终于脱手砸在了泥地之上。
他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冰凉刺骨的东侧泥墙之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胸膛像拉风箱一般剧烈起伏,浑身的灰色布袍已被滚烫的汗水彻彻底底浸透成了深黑色。
他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他并没有立刻倒地就寝。
莫枯撑着酸痛欲裂的老腰,强行弯下身子,将满地散落的木柴一块一块地捡拾起来。
他按照大宅府邸里当年老管事教他的老规矩,将所有劈好的细柴,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地码放在东墙根下,木纹朝外,长短归类,码成了一堵平整得如刀削一般的方正柴墙。
他这辈子从来不是什么讲究干净体面的人,甚至骨子里极其邋遢下作。
但几十年的深宅底层生涯教会了他一个最残酷、最管用的生存铁律——“把面上的活计干得挑不出刺来,东家瞧着顺眼,工钱与残羹冷饭才会给得爽快”。
他必须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白衣仙子和那个刁蛮的小丫鬟觉得,留下他莫枯,是一个“有用且省心”的决定。
……
码好最后一块柴,莫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起粗糙宽大的衣袖,狠狠擦了一把脸上混着柴灰与汗水的污渍。
“踏、踏、踏……”
就在这时,后院的月亮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玄妙韵律的平稳脚步声。
莫枯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侧过浑浊的老眼,朝着院门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风雪之中。
只见一道白衣胜雪、身姿高挑挺拔的绝美身影,正携着万载不化的出尘仙气,从主峰方向御剑归来,缓步跨过后院的拱门。
正是苏清璇。
她长发如墨,仙袍在暮风中轻轻拂动,周身不染半点人间尘埃,宛若乘风归来的九天真仙。
看到那道宛如皓月般耀眼的身影出现,莫枯甚至连呼吸都在瞬间停滞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敢有哪怕一丝一毫多余的冒犯举动。
他迅速将脑袋深深地低垂了下去,下巴死死抵在胸口处,双手规规矩矩地紧贴裤缝,整个人缩在阴暗的墙角阴影里,像一尊毫无生机的干瘪石雕,任由那位尊贵无比的大仙子自离他不远的回廊施施然走过。
直到苏清璇那优雅从容的脚步声彻底走过拐角、白色的流云衣袂完全消失在雕花回廊的尽头之处。
莫枯才在阴影中,极其隐秘、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点点眼皮。
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浑浊老眼,悄然凝望着苏清璇消失的拐角处,停留了足足数息的时间。
随后,他再次规规矩矩地收回了所有视线,将头颅深深埋下,拖着疲惫不堪的沉重身躯,默默无声地朝着阴暗的柴房挪去……
……
夜幕彻底降临,问雪峰被无边无际的寒风所笼罩。
“笃、笃。”
后院柴房紧闭的木门外,传来了两声清脆的敲击声。
紧接着,门缝底下被塞进了一只沉甸甸的粗木食盘。
端着托盘的巧儿放下饭食,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未曾留下,便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地,脚步匆匆地回前院暖阁歇息去了。
屋内,莫枯就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雪光,端起了地上的食盘。
粗瓷大碗里,依旧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稠白米粥,旁边配着一小碟切得细碎爽口的香油老咸菜。
然而,就在那只粗瓷大碗的身侧,今夜的托盘之中,却破天荒地……比往日多出了一只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凡俗大白馒头!
看着那只多出来的大馒头,莫枯干瘪焦黑的面庞在黑暗中微微怔了一怔。
他没有开口询问,更没有出声感谢。
他只是伸出那双粗糙布满伤痕的老手,将那只温热的大白馒头紧紧抓在掌心,连同那一整碗白粥与咸菜,在漆黑死寂的柴草堆里,大口大口、狼吞虎咽地尽数咽下了肚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