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隔衣温药
静室之内,烛火幽微。
白玉药盒中的【生肌玉灵膏】已被莫枯以指腹极其轻柔地全数涂抹在了苏清璇后背的伤口之上。碧绿晶莹的药膜覆盖着翻卷的血肉,透出一股透彻骨髓的清凉。
然而,将药盒轻轻盖好之后,站在沉香木小凳后方的莫枯,这一次却没有如往常那般立刻躬身倒退着退出房门。
他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捧着合拢的玉盒,脚下的步子微微顿了顿,干瘪焦黑的老脸上闪过一抹极其深沉的犹豫与挣扎。
端坐在小凳之上的苏清璇,正欲伸手拉拢腰间的常服长袍,敏锐的神识已然察觉到了身后老奴的迟疑。
苏清璇动作微微一滞,甚至未曾回头,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静室中平淡响起:
“为何还不退下?”
……
听到苏清璇的询问,莫枯那条干瘪佝偻的背脊下意识地弯得更低。
他咽了一口唾沫,大着胆子,沙哑干涩的破锣嗓子在静室里极其小心地响了起来:
“仙……仙子明鉴。老奴方才为您敷药之时,察觉到这神仙药膏虽然清凉无比,但药力大多只是浮在仙子后背的皮肉表面……”
莫枯把头埋得低低的,言语间满是市井老郎中般的关切与诚恳:
“仙子后背这道伤是被金丹恶兽的魔爪所伤,骨膜与内里的细微经络皆被暗劲震伤发紧。若是光凭药膏自个儿往里渗,好的慢不说,药力也难以深层化解骨缝里的淤血。”
莫枯停顿了半刻,大着胆子进言道:
“老奴在山下见过,这等外敷灵药,若是在伤口四周好生推拿按揉一番,借着手劲与热气把药力揉进筋骨皮肉深处……仙子后背这伤,才能好得更快、更彻底啊!”
……
此言一出,静室内的空气骤然微微一沉。
背对着莫枯的苏清璇,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骤然微凝。
前几日夜里,这老汉借着按穴通经的名头,双手一路自脚踝不老实地摸上小腿肚、甚至得寸进尺探入大腿的放肆一幕,瞬间如同一道寒光般在她的识海中掠过。
【莫非……这老奴见我今日神色稍霁,心底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下作心思,又死灰复燃了?】
苏清璇缓缓转过半张冷艳绝伦的精致侧颜。
那一双凤眸之中没有多余的怒火,唯有一片宛若万载玄冰般的绝对审视与冰冷,直直刺向了站在身后的莫枯。
感受到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扫来,原本躬身立着的莫枯,吓得浑身猛地一颤!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莫枯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凉坚硬的青砖地面之上!
他两只大手捧着药盒,整个人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极度惶恐的哭腔急声辩解道:
“仙子明鉴!老奴对天发誓,老奴绝无半分不老实的下作邪念啊!!”
莫枯急得老泪纵横,连声哀求赌咒道:
“老奴一心只想着让仙子的伤势早日好透!老奴知晓自己身份下贱,绝不敢再碰仙子的半寸肌肤!老奴……老奴可以隔着衣裳给仙子按!”
莫枯急切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继续表白心迹:
“仙子先把长袍穿戴整齐,老奴只隔着厚实的衣物,在伤口周围替仙子推拿揉散!仙子先让老奴按上一小会儿,感受一下是否当真有舒筋活血的功效……若是没有效用,或是仙子觉得有一丝一毫不适……仙子哪怕当场斩了老奴、是打是罚,老奴也绝无任何怨言!求仙子明察啊!!”
……
地上的老奴跪得极其卑微,言语间指天画地,神情诚惶诚恐,连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端坐在小凳之上的苏清璇,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发誓求罚的老汉。
她神色清冷如水,双手动作平稳从容地拉起了月白常服长袍,将内扣与腰间的素色束带严严实实地系好,把后背如雪的肌肤与涂抹的药膏尽数遮掩在宽大的衣袍之内。
【隔着衣物推拿……】
苏清璇在识海深处默默思索。
【后背的骨膜确实隐隐发僵,药力浮于表面,若能以内力或外力推按揉透,确实契合医理。】
【他既愿隔衣受试,且立下重誓……倒也不妨让他一试。】
权衡之后,苏清璇神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与淡然。
她微微侧过臻首,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静室内平淡落下,立下了不可逾越的森严界限:
“起来吧。”
苏清璇语气冰冷而明确:
“只可按该按的地方。若有半分逾越,休怪飞剑无情。”
……
“是!谢仙子信任!老奴遵命!!”
听到苏清璇终于首肯答应,跪在地上的莫枯如蒙大赦般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连忙自地上爬起身来,将手中的药盒整齐搁在桌案一角,随后快步走回到了沉香木小凳的正后方。
深吸了一口气,莫枯将两只刚刚搓洗得干干净净的大手缓缓探上前去。
这一次,他极其规矩,宽大粗糙的手掌隔着那一层素白厚实的月白常服丝缎,极其沉重而平稳地按落在了苏清璇后背右侧肩胛骨的周围!
隔着顺滑柔软的常服长袍,粗糙的老茧隔着布料传递出一股温热而沉厚的掌力。
莫枯不敢直接去触碰正中央撕裂翻卷的创口,而是以两只大拇指与掌根为轴,顺着伤口外围三寸的“天宗穴”、“秉风穴”与“膏肓穴”,开始极有节奏、极其沉稳地画着圆圈向内深层揉按!
“唔……”
就在那股沉重的凡俗掌力隔着衣料透入骨膜的刹那,端坐在小凳之上的苏清璇,清瘦挺拔的娇躯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然而,与最初预想的剧痛不同——
随着莫枯那双温热大手的反复揉按推拿,原本覆在伤口表面冰凉的【生肌玉灵膏】,在沉厚掌力与摩擦生热的催化之下,竟如同被彻底唤醒了一般!
一股股温热醇厚的药力灵流,顺着毛孔缓慢而深入地渗透进皮肉与骨缝深处!
原本因受创而紧绷、发硬的肩胛肌肉,在这股热力的包裹之下,迅速变得酥软通畅;
甚至连那一丝残留的魔煞阴寒之意,亦在这一层层渗透的温热药劲之中,一点点被揉散、消退!
莫枯的手法极其老练。
在将后背伤口周围的经络揉热推开之后,他的双手顺势向上滑移,按揉着苏清璇后颈处的“风池”与“大椎”大穴;
拿捏片刻,又再次顺着脊椎两侧的经络一路向下推移,在后背肩胛与脊梁两侧反复游走推拿。
一会按肩颈,一会移动到背部。
手法衔接得行云流水,力道沉稳均匀,不急不躁。
……
静室之内,唯有窗外极细微的夜风声与衣料被反复揉按的轻响。
端坐在小凳之上的苏清璇,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缓缓合拢。
感受着后背处不断升腾而起的温热药劲,感受着体内原本滞涩的经络彻底舒展开来的轻快舒泰,苏清璇在心底暗暗点了点头。
【这凡俗老汉的手法……倒当真是有几分真章实干。】
【隔着衣料推拿,药力确实渗透得极深,背部的沉重感已然消退了大半。】
既然切实有效,苏清璇便不再多作干预,任由身后的老汉以凡俗手法在后背与肩颈处反复推拿。
而站在身后的莫枯,整个人全神贯注到了极点。
他深知这是自己重新博取这位九天仙子信任的唯一契机,容不得半点分心与差池。
莫枯将浑身的力气尽数凝聚在双臂与掌根之上,一下接着一下,沉重、均匀、极尽耐心地隔着长袍揉按着。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的深沟皱纹不断滑落,他甚至连抬手擦汗都顾不上,整整两个时辰的光景——从初更一直按到了三更夜半!
两个时辰的持续发力,纵使莫枯常年干粗重苦活,此刻两只手臂亦已累得酸胀发麻、后背的衣衫全被汗水浸透。但他手上的力道却始终维持着最平稳的沉厚节奏,未曾懈怠过半分。
……
“呼……”
两个时辰过去,后背伤口周围的药力已然被彻底推拿吸收殆尽,整片背部的皮肉通体温热,甚至连原本撕裂的痛感都已然化作了一片清凉的生肌之感。
莫枯缓缓收回了双手,站在木椅后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着前方苏清璇那道优雅从容的白色背影,莫枯用衣袖抹了一把脸上的滚烫汗水,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想起了前几日仙子足底本就淤积的寒气,又念及昨夜黑风谷受了重创、寒气容易再度下沉至脚底涌泉大穴。
莫枯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用极尽谨慎与卑微的沙哑声音,极其小心地轻声询问道:
“仙……仙子,后背的药力已然全数推开了……前些日子仙子足底便有寒气郁结,昨夜受了外伤,寒气最易再次沉降到脚底……不知仙子……可还愿意让老奴……替仙子按一按脚底的经络?”
……
静室之内,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
端坐在小凳之上的苏清璇,秀眉微不可察地轻轻挑了一挑。
按脚?
上一次按脚时那股席卷全身的极度羞耻与难堪,在识海深处浮现而出。
苏清璇本能地便想要张口冷言拒绝。
然而——
就在她朱唇微张的同一刹那,站在木椅后方的莫枯,已然极其自觉、极其规矩地绕过了小木凳。
他走到了苏清璇的正前方,甚至连头都未敢抬起半分。
“噗通。”
莫枯极为顺从地双膝跪倒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面之上,整个人将干瘪佝偻的背脊深深弯下,脑袋死死抵在胸前,两只刚刚揉按了两个时辰而酸痛发抖的粗糙大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头两侧,安静地跪伏在苏清璇的脚下。
苏清璇微微垂下长长的眼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奴。
看着他身上被汗水彻底浸透成深黑色的杂役短袍;
看着他那双为了给她敷药而搓洗得通红脱皮的粗糙大手;
回想起他昨夜为了等她归院在门外风雪中苦苦守候了整整一夜;
回想起他今晨为了替她备下药浴,顶着易容术匆匆下山取药、随后在后山不知疲倦地挑了整整一天沉重的寒湖水……
又回想起方才整整两个时辰里,他任劳任怨、挥汗如雨地在身后替她隔衣揉药、未曾有半分逾矩与懈怠……
【他这一整日……确实是为了我的伤势奔波竭力,任劳任怨。】
苏清璇那一颗原本想要冷漠拒绝的心,在这一片真真切切的勤勉与忠顺面前,不可遏制地……微微动摇了。
然而,比这凡俗的人情动摇更为强烈的——
乃是她识海深处那一颗追求无上剑道的冰冷道心!
【更何况……】
苏清璇在识海深处极其冷静地推演着:
【那第七重困扰已久的道心坚冰,唯有在此等至纯与至浊的相撞之中,方能产生一丝极微弱的松动。】
【虽然距离真正的元婴天堑还差得极其遥远……但这等奇特的清浊相克,确实能让我体内的金丹真元更加凝实精纯,缓缓拔除瓶颈。】
【既然他是一具好用的草木工具,既然师尊点化我当‘包容而后征服万物’……】
【那我苏清璇,何不堂堂正正地将他作为修炼的资粮与磨刀石,借其凡躯,来淬炼我自身的金丹大道?】
所有的排斥与不屑,在这一刻被彻底转化为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与利用!
不再是不屑于捷径的抵触,而是主动将其化作修行辅助的绝对清明!
端坐在小木凳之上的苏清璇,那一袭月白常服长袍的下摆轻轻一动——
苏清璇极为从容、极为优雅地,将那一双包裹在纤尘不染、雪白罗袜之中的修长玉足,自袍摆之下缓缓伸出,平稳地递到了跪在面前的莫枯眼前!
……
看着那一双秀美无暇、悬停在自己眼前的雪白罗袜双足。
跪在地上的莫枯,浑浊深陷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巨大狂喜与激动!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莫枯激动得浑身皮肉都在发颤,双手颤抖着伸上前去,像是在供奉天底下最神圣、最珍贵的无上至宝一般,极其轻柔、极尽虔诚地捧托住了苏清璇那只冰凉微颤的右足!
莫枯屏住了呼吸,粗糙的指尖捏住脚踝处的雪白罗袜边缘,极其缓慢、极尽小心地一点一点向下褪去。
随着罗袜滑落。
一只欺霜赛雪、晶莹剔透得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绝世玉足,毫无保留地落入了他那一双温热粗糙的掌心之中!
莫枯的大手,再次稳稳握住了那一双冰肌玉骨的赤足脚底!
……
就在莫枯那粗糙如老树皮般的大手与足底皮肉紧密贴合相触的同一瞬间——
端坐在小木凳之上的苏清璇,清瘦挺拔的娇躯微不可察地轻轻紧绷了一下。
但这一次,苏清璇没有再去理会那一股自脚底泛起的微弱羞赧。
就在肉体相触的千分之一刹那!
苏清璇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已然彻底阖上!
双手在膝头结出《太阴凝霜诀》的周天印诀,整个人在刹那间毫不犹豫地将全部心神与神识,完完全全沉入了识海深处的极深定境之中!
……
神识的世界之内,天地一片静谧。
至纯的通灵剑体,与至浊的凡俗老奴之躯紧密相连。
一股极其微妙的清浊冲击力,自脚底涌泉大穴缓缓升腾而起。
在神识的宏大内视之中,苏清璇神情冰冷如神明,不再有丝毫的被动与抗拒,而是以一种主宰乾坤的掌控姿态,极其冷静地调动起体内的太阴真元!
神魂深处,那一座坚固的第七重道心屏障在清浊相撞之下,极其微弱地松动了些许缝隙。
丹田之中的金色内丹缓慢而沉稳地旋转着,吞吐着那一缕缕被提纯后的温润真气。
虽然距离真正的元婴大道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苏清璇已然真切地感知到了真元的凝实与功力的丝缕增长——
她已彻底将眼前这个老奴,化作了自己漫漫仙途之中,一块用来打磨无暇剑心的专属磨刀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