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 · 乐园
帝城,是在一个清晨抵达的。
车帘掀开一角,菲娜最先看见的不是城墙,而是城墙上排到天边的旌旗。黑底,暗红绣纹,从城门一路铺开,像凝在风里的一道血河。青石城墙高得要把天顶破,晨光斜切下来,上半截亮,下半截沉在阴影里,森森地压过来。
她原以为会被先丢进牢里,或者拖进某间营房。这一路,她把能想到的最坏和次坏的结局都翻过一遍,像翻一本背熟的账册,翻到后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既已落到这一步,剩下的,无非是等着那只手把她从车上提起来,放到该放的地方去。
可她并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车停在宫城西侧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前。守门的验过队长的腰牌,朝车里扫了一眼,随后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衣袖攥住她的手腕,劲儿拿捏得极准,既不弄疼她,又教人挣脱不得。莉泽被从另一边架起,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直。菲娜偏头看她一眼,她便咬着牙,把身子挺直了些。
穿过三道门,绕过一片空着的练兵场,再走一条铺着深色地砖的、很长的廊道。廊道尽头,那两个人松开手,把她往前推了一把。
菲娜被推得一个踉跄,然后她看见了。
门口,跪着一个女奴。
菲娜第一眼只看见一个黑与白绞在一起的轮廓,像被谁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一页纸。等眼睛适应了廊下昏暗的光,那轮廓才一寸寸清楚起来。
那女奴跪着。头垂得很低,额头几乎要碰到地砖。一头长发从肩头泻下来,颜色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深,深得像墨,又掺着一点异样的蓝。
菲娜没敢多看。可有些东西,躲也躲不掉。
那身黑裳,紧得不像话。隔着一丈远,菲娜也能看出那料子是怎么贴着人的,贴着胸,勒着腰,沿着腿根收成极窄的一条,把一个人身上最不该被这样看清的起落,全都清清楚楚地勾了出来。腰间围着一条雪白的围裙,短得可怜,垂下来勉强搭到大腿根,什么都遮不住。
这不是侍女。
菲娜在洛兰迪亚见过形形色色的侍女,莉泽就是她身边最好的一个。侍女不会是这个样子的。侍女跪着,也还是人。眼前这个,跪着,却像一件摆在地上的、会喘气的东西。
这是女奴。
那女奴垂着眼,脸颊却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像在发烧。额角和脖颈,沁着细汗。
耳上,有一点冷光。是一枚薄薄的金属标签,穿过耳廓,像给牲畜打上去的耳标。上面刻着什么,菲娜看不清。
她忽然不想看了。
她移开眼,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下去。
"交给你的,两个人。"领路的说,那调子菲娜一路听惯了,是对着牲口说话的调子,"带她们去西翼的屋子。别多嘴。"那女奴没抬头,只跪着,低声应了一声。那声音极小,像从喉咙深处漏出的一点气。
士兵走了。那女奴这才慢慢直起身,动作极慢,像每一寸筋骨都泡在很冷的水里。她转身带路。
菲娜这才看清她走路的姿态。每一步都迈得很小,脚拖在地上,两条腿像不大听使唤。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朝她吹声口哨,或伸脚绊一下,她也不躲,只把身子往边上让一让,垂着眼,脚步不停,仿佛那些人绊的是块会自己走路的石头。
没人正眼瞧她。可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是另一回事。不是看人,是看一件公用的、谁都能碰的物件。这目光也在菲娜自己身上停过,分量却不同。落在她身上时,是掂量、是估价;落在那女奴身上时,是熟稔,是连遮掩都懒得的轻慢。
她们被领到西翼尽头的一间屋子。
菲娜踏进去时,竟有些恍惚。雕花的窗,崭新的帘,靠墙一张四柱床,纱帐软得不像话。梳妆台、铜镜、香炉、成套茶具,样样齐全,样样像新的。若不是还穿着那件灰蓝旧袍,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从一个房间,被领进了另一个房间。
那女奴引她们进了屋,便往门外退。
就在她要关门时,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几个士兵勾肩搭背地经过,其中一个探进头来,目光在莉泽身上溜一圈,笑嘻嘻地朝那女奴喊了句什么。
菲娜没听清每个字,却听清了意思。那人看中了莉泽,要这女奴把人交出去。
那女奴在门口停了一瞬。菲娜看见她的背绷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
然后她走进来,步子仍是那种被线牵着的慢,朝莉泽伸出手。
莉泽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贴到了墙上。
菲娜挡在了中间。她从发间取下一支素银簪子,把尖端抵在自己的咽喉上。
"要么,我们两个都留在这间屋里。"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要么,你抬一具尸体出去。"那女奴的手停在半空,朝菲娜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蒙着一层灰,转瞬就没了。菲娜读不出那是什么。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那女奴收回了手,转身,朝门外摇了摇头。
门外静了一瞬。接着,是一声极不耐烦的骂。
一个士兵撞进来,抬脚就朝那女奴踹去。那一下不重,却踹得极准,正踹在她腰侧。那女奴闷哼一声,整个人朝门框撞去,半边身子磕在墙上,又软软地滑下去,伏在地上,半天没动。
"叫你交个人,你他妈磨蹭什么?"那士兵啐了一口,目光越过伏在地上的女奴,落到菲娜身上。
菲娜没有退。她把簪子又往里抵了抵,指尖发白,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士兵盯着她的喉咙,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敢再往前。
菲娜清楚地看见了那一点迟疑。那不是怕她死,是怕她死了,没法交差。她这个"宝石公主"的名头,她的这条命,此刻正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反过来护住了身后的莉泽。
那士兵终是"啧"了一声,往地上又啐一口,退到了门边。
但他终究是不忿的。他左右看了一圈,忽然弯下腰,一把揪住那女奴散在肩头的长发,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行啊。"他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善意,"正主儿动不得,拿她顶数也成。横竖,都是一样的货色。"另一个士兵跟着笑起来。他们一左一右,架起那女奴,就往廊道深处拖。
那女奴没有挣扎。
菲娜看着她的脚在地砖上拖过去,两条腿软软地垂着,像一具被架走的、没有重量的东西。她的脸从菲娜眼前掠过时,那双眼睛半阖着,没有看菲娜,也没有看任何人;嘴角还留着方才被磕破的一点血。
门,从外面合上了。锁落下,很轻,像一滴水掉进深井。
而那阵拖拽的、骂骂咧咧的声音,正沿着廊道,越来越远。
菲娜站在门后,很久没有动。
她的手还保持着举簪的姿势,指尖僵着,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那根素银簪子在她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殿下……"莉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得几乎听不见,"她……她会不会有事?"菲娜没有回头。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她想说"不会有事",可这四个字,她自己都不信。她想说"她那样的人,早就惯了",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清楚地记得,那女奴方才收回手、朝门外摇头的那一刻,是替她们挡下了这一遭。
"我不知道。"菲娜说,声音很淡。
她走到床边坐下,望着窗纸上渐亮的天光。莉泽慢慢挪过来,在她脚边坐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有了动静。不是脚步,是一阵极轻的、拖在地上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影子被推了进来,软软地跌在门槛上,又慢慢爬起来,爬回门外,重新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地砖。
是那女奴。
菲娜隔着门缝看她。
她的头发全散了。那束蓝紫色的长发散成一蓬乱糟糟的,糊在脸上、黏在汗湿的颈侧;头上的发箍歪到一边,摇摇欲坠。那件黑裳被扯得歪斜,肩头滑下去一截,露出大片惨白的肩;后背的紫扣掉了几粒,剩下的还嵌在皮肉上,像残缺的花。她的嘴唇破了,肿着,下颌和锁骨上有几道发红的指痕,膝盖磨破了皮,渗着血。那双手套脏了,指节处沾着些说不上来的、黏腻的污迹。
她重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呼吸,比方才更浅、更乱,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压下去。
菲娜看着这一切,胃里那团东西,终于翻到了喉咙口。
她凑近门缝。
"喂。"她压低声音,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你是什么人?这宫里,到底谁在管我们?"那团影子动了动。是摇头。
"那你总该有个名字。"菲娜说。
那团影子僵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偏过头,把左耳侧过来。晨光从廊外斜斜漏进来,照在那枚钉进耳廓的小标签上,泛着一点冷光。她抬起戴着脏手套的手,指尖极轻地触了一下那枚标签。
"……446。"她说,"就叫446。"声音贴着地面传来,闷闷的,没有一丝活气。
菲娜没再说话。她缓缓退回床边,坐了下来。
莉泽还坐在地上,仰着脸看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又不敢说。
"睡一会儿吧。"菲娜说,"天亮还早。""奴婢睡不着。"莉泽小声说,目光不住地往门缝外飘,"殿下……那个人,她方才是……替奴婢去的,对不对?"菲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门外那团影子,纹丝不动。
她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她那样,已经很久了。你看她跪的姿势,看那枚标签磨成的样子。""可是殿下,"莉泽的声音更小,像怕被门外听见,"她本可以不管的。是奴婢……是奴婢连累了她。"菲娜转头看她。
"不关你的事。"她说,"今日不是你,也会有别的什么,落在那帮人手心里。这宫里,缺的从来不是他们能糟蹋的人。"莉泽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哭了起来。
菲娜没有去劝。
她自己心里,此刻也乱得厉害。她原以为,自己会为保住莉泽而松一口气,会为那女奴的下场感到一丝"活该"。毕竟,一个把标签扎在耳朵上、跪在门口的奴隶,还有什么可损失的?
可她没有。
那女奴被拖走时,连一声都没吭。被扔回来时,重新伏低,重新跪好,知道叫也没用,索性不叫。
菲娜看着那团重新伏低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跟着那扇门,一起合上了。
她不想再想那女奴了。
她是洛兰迪亚的公主,是"宝石公主"。他们会把她养在宫里,梳洗打扮齐整,带出去给人看。她是藏品,是摆件,是要被小心捧着的东西。她不会变成那样。绝不会。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殿下是在可怜她吗?"莉泽轻声问。
菲娜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兴许有一点。可更多的时候……"她没往下说。
更多的时候,她不愿意看她。不愿意想她。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把自己活成那副样子的,这个问题,她不敢深想。因为深想下去,会走到一个她不愿意去的地方。
她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方才那一瞬的慌乱里,有多少是怜悯,又有多少,是别的什么。
"睡吧。"菲娜说,"天亮还早。"莉泽却没有睡。她望着门缝外那团影子,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开口:"奴婢怕。"菲娜没有应。
"奴婢真的好怕。"莉泽的声音抖着,"奴婢怕哪天,奴婢也变成那样……不,奴婢连她那样都不如。她是被挑来的,是有来处的,奴婢算什么呢……""莉泽。"菲娜唤她,声音不高,却硬。
"奴婢不该说这些。"莉泽慌忙抹泪,越抹眼睛越红,"奴婢只是……看见她,就喘不上气。殿下,奴婢方才看见她回来时那副样子,奴婢就在想,是不是我们进了这间屋子,过不了几日,奴婢也会被那样拖走,被糟蹋了再扔回来,锁在门外,跪到天荒地老。"菲娜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靠着自己的膝。
"别怕。"菲娜说。
她斟酌了一下,才又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怕这话说大了,被谁听了去:"你听我说。我们不会一直这样的。""皇帝费那么大劲抓我,图什么?图我这个人。他要的,不是一条命,是一个'宝石公主'。这样的女人,他不会杀,也不会扔给士兵糟蹋。他会……"她停了停,把那几个字咬得很清楚:"他会纳了我。至少是个侍妾。兴许,还能是个妃子。""到那时候,我还住在宫里,你还是我的侍女。这宫里的人,都得看我的脸色。门外那个女奴,也得跪着伺候你。"她说得笃定,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落定的事。
莉泽仰着脸看她,眼泪还挂在腮边,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殿下说的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菲娜说,手轻轻按在她栗色散乱的头发上。
莉泽没有应声。她低下头,像是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反复掂了掂。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开口:"奴婢不求那些。""奴婢不求当什么……主子的侍女。奴婢只求,往后还能跟着殿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就算是……变成门外那女奴的样子。只要能像今天这样,待在殿下身边,奴婢也……够了。"菲娜的手,在她发间停住了。
"胡说。"她说,"你不会变成那样。""殿下又哄奴婢。""我没有哄你。"菲娜说,声音低下去,"你记着,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落到那一步。"她说着,眼睛却越过莉泽的头顶,望了一眼门缝外那团影子。
那影子还跪着。
她忽然没有再说下去。
窗纸上的天光,一寸寸亮起来。
门外,那团影子依旧跪着,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经成了一件用具。她腰上那条短小的白围裙,在渐亮的天光里,白得刺眼;围裙遮不住的地方,一点白色的浆液,正一点点地洇开。
菲娜望着那光,很轻地闭了一下眼睛。
这一夜,比她想象中长得多。
第二日黄昏,门锁响了一声。
那女奴跪在门口。她垂着眼,像一截被遗忘的木桩,半晌,才开口:"主人要见你。"声音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让你做好准备。""什么时候。"菲娜问。
"两日之后。"她说完,便不再多言,撑着地直起身,退了出去。
门从外面合上。那一声,比往常轻,也比往常快。
菲娜坐在床边,望着那扇门,忽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处。可那句话从那女奴嘴里出来时,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什么,她一时说不清。她只知道,在洛兰迪亚,没有一个下人,会那样对她说话。父王殿上最老的内侍,回话时都要先弯一弯腰。
那女奴没有。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等她应声,没有垂手候在一旁。像是她只是来通知一声,至于菲娜接不接受、怎么想,那女奴根本不在意。
菲娜皱了皱眉。
她没往深处想。一个女奴,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她在床边坐了许久,久到烛花"啪"地爆了一声,她才回过神。
"做好准备。"四个字,什么也没说,又什么都说了。体面,周到,不沾一个脏字,却比任何污言秽语都更叫她发冷。因为说这话的人,把时间、把姿态、把决定权,全留给了她,唯独没给她留退路。
夜色漫上来。门外,那团影子还跪着,一动不动。
两日之后。
